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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六,纸谷终于出院了。
纸谷本来希望直接回纹别的,但是经不住医生和明峰教授等人的建议,他在札幌还要再待上一阵子,接受按摩疗法治疗。
膝关节的石膏拆得早,已经可以接近正常地弯曲了。但是脚腕的动作仍不理想,脚腕内侧仍有轻微的疼痛感。像这样程度的按摩康复,在纹别也并非做不了,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留在了札幌,请大学附属医院的大夫进行按摩治疗。
至于研究所方面,现在不是流冰的季节,所以相对较空闲,不需要他操什么心。治疗兼休养,纸谷在札幌要待上个把月。这样一来,住的地方就不得不考虑。
纸谷的老家在函馆,在札幌没什么亲戚。美砂虽然心里希望纸谷住到自己公寓来,但是却始终说不出口。
教研室的同事们纷纷邀请纸谷到自己家小住一月,但都被纸谷谢绝了。他向以前念大学时曾经借住过的人家租了一间公寓,就在学校正门附近。屋主虽已年过六旬,但他还记得纸谷,一个月的押金和礼金都没有收。
六张榻榻米大的屋子虽然挤了点,但是就睡个觉也足够了。
纸谷没有去同事家住,而是在大学附近租了一间单人小屋,这让美砂松了口气。因为距离美砂的公寓很近,不必顾忌别人的眼光,虽说只有短短一个月,但两人总算可以在一起了。
出院的日子定下来的第二天,纸谷的病房里送来了一只大果篮,还有一束康乃馨和百合花。
那天,因为明峰教授到东京出差去了,所以美砂一直在病房里待到下午一点多。中午来病房陪纸谷说说话,已经成为两人每日必修课了。
将近一点半的时候,美砂刚想回研究所,房门打开了,一个男青年捧着花走进来。
“三〇六号房的纸谷先生吧?有您的快递。”
青年说着,将果篮和花随便地往门旁的圆椅上一放。
“请在这里签个字。”
“是谁送的?”
纸谷惊讶地直起身子,看了看送来的东西。果篮大得得有两只胳膊才能合抱起来,篮里装满了网纹甜瓜、葡萄,用透明塑料纸漂亮地包着。
“没有说名字。”
“花呢?”
“对方付了花钱,让我们一块儿送来的。”
店员似乎急着要回去。
“哦,请稍等一下。那位托你们送果篮的人什么样子?”
“穿着和服,非常漂亮。”
“是位女士……”
“是的。那我告辞了。”
店员低头致意,随后拿起签过字的纸片走了出去。
绚烂的鲜花以及果篮,与房间里的白墙显得很不协调。
“真奇怪……”纸谷看着花束喃喃地道。
美砂小心地拿起包在白纸里的花束,顿时一股沁人的花香飘过来。白色的百合与红色、粉红色的康乃馨搭配得非常和谐,单单这一束花大概就得小一万日元。
“是位女士送的呢……”
“……”
看来纸谷的确还没闹明白是谁送来的。
“清清楚楚说的是三〇六号房的纸谷先生嘛,肯定不会错的。是不是纹别那边有什么人来札幌了?”
“不像……”
“是位美女呢。”
美砂语含揶揄地说道,可纸谷似乎还没觉察。
“我回去了。我帮你把花插到水里吧。”
美砂拿起花束,刻薄地将它插在水斗的异物桶里,然后走出病房。
从病房到研究所的路上,美砂一直在想,到底是谁送的果篮和花束。
眼下,纸谷的周围没有女性的影子。从纸谷住院起,美砂就片刻不离地在床边照料,从购买东西到洗内衣裤都是她一手干的,因此她非常自信。
可是,突然间有个女性像风一样地出现,给纸谷送来鲜花。
尽管还不能确定,但美砂从看到花束的那一瞬间起,就隐约地感觉到,送花的女士可能就是杏子。
身穿和服的美女——没错,一定是杏子。
与杏子在咖啡馆会面是前天。美砂当时对她说起纸谷受伤的事,杏子好像还不知道,听了之后吃了一惊,美砂将话题转向别处之后,她还在继续打听纸谷的病情。
也许后来,杏子往医院里打电话,问过纸谷的住院病房号。知道病房后,便买了果篮和花束,请店员专程送来。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她为什么……
想来想去,有些地方还是想不明白。
明明是两个往事早已成为过去的人了,杏子为什么给纸谷送来这些东西呢?如果是因为听说纸谷受伤而表示慰问,为什么又不愿留下姓名?没必要遮着掩着的呀。是因为顾忌到我,还是她直至今日心底仍然爱着纸谷?
……
美砂望着映满晚霞的窗外,心事重重。一缕不安悄悄在她脑海里扩散开来。
一个声音在说“不会吧”,另一个声音却说“也许呢”。
下班时间已经到了。走廊里传来藤野等人的说话声。
美砂重振一下精神,望着布满赤色火烧云的天空,喃喃道:“真讨厌。”
傍晚,美砂回家前又到纸谷病房绕了一圈。只见花束仍旧插在水斗的异物桶里,而果篮却已被拆开,网纹甜瓜少了一只。
“哎哟,已经吃了?”
“嗯,太甜了。是不是啊,大爷?”
隔壁病床上的土田老人看来也受邀请吃了,所以面带微笑直点头。
“是谁送来的都不知道,就这样吃了好吗?”
“虽然不知道是谁送的,反正是送给我的嘛。真的很好吃,你也尝尝。”纸谷满不在乎地又伸手去揪葡萄。
“花放在这儿真是太可怜了。”
这之前,美砂也时不时地买些花来装点一下病房,但一般只是两三束百合花或康乃馨而已。像今天这样奢华还是第一次,往窗边一放,顿觉病房里明亮了许多。美砂把花的枝条稍许剪短一些,将它们插在窗边的花瓶里。
“是谁送的这样漂亮的花呢?”
看着满满一花瓶的花,美砂越来越嫉妒起杏子来。
“还是想不出来吗?”
“很遗憾……”
“是个女士,有点可疑哪。”
“喂喂!别胡思乱想啊。”纸谷慌里慌张地将刚送到嘴边的葡萄又放了回去。
“可是,难道不奇怪吗?”
“真的不知道是谁送的啦。”
“哎,会不会是她呀?”
“谁?”
“呃……”
仁科杏子的名字已经到了喉咙口,美砂好不容易才将它憋了回去。她既想说出这个名字看看纸谷的反应,相反又感到有点恐惧。过去姑且不去管它了,如今纸谷似乎已经将它忘记了,又为何要在一池静水中再激起涟漪呢?
“你不吃吗?这个好像是叫什么‘麝香葡萄’吧?”
纸谷将盛着葡萄的盘子朝美砂递过来。美砂拿起一颗大大的葡萄送进嘴里。
“好吃吧?”
“嗯……”
美砂一面细细品着葡萄的甘美,一面揣测起杏子的用意来。
即使不留姓名,美砂还是立刻就想到了她。站在杏子的立场上考虑,应该也能想象得到美砂会猜出来,那么她为什么置之不顾仍然要赠送花束和果篮呢?
莫不是她想以此来向我挑战?
我还没有忘记纸谷。白色、粉红色和红色的鲜花,看上去仿佛就是在如此倾诉。
“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美砂吃了一颗葡萄便默不作声了,引得纸谷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
“哎,出院以后没事还是不要到街上瞎转悠的好。”
“怎么了?怎么突然间说这个?”
“还不是因为你只要一叫马上就会屁颠屁颠地跟着人家去嘛。”
“偶尔出去喝两杯总可以吧?”
“可是……”
到街上万一遇见杏子就麻烦了。没等伤病彻底痊愈,美砂又新多出一份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