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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离开森林踏上石头步道的同时,下午四点的钟声也响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带有夕阳的颜色,校园里也能看见不少由街上回来的学生。他们看见走在我前面的白蓝制服后,全都吓得瞪大了眼睛。
也难怪他们会有这种反应。涡罗•利邦提自从成为上级修剑士以后,几乎从未在专用宿舍以外的地方现身,随侍练士之外的人只有在每年四次的检定考试时才能够看见他。就连身为莉娜学姐随侍而每天出入修剑士宿舍的我,也只有在走廊上看过他几次,这回更是首次和他有过这么长的对话。
这种近似传说的存在,背后竟然跟着平民出身的初等练士……而且目标似乎还是大修练场,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更让人害怕的是,已经有不少注意到我们的学生冲向校舍或练士宿舍里。现在学院里一定到处都是「修练场似乎有事要发生」的报告了吧。
由于安息日的门限延长到晚上七点,所以这个时间应该还有半数以上的学生待在外头才对。然而,要是什么都不做,可能就会有许多人跑来见习,不,应该说是观摩我和涡罗的比试。如果演变成这样,就得赶快结束比试,躲到莉娜学姐的房间等这股热潮冷却下来……
不,等等。话又说回来,要怎么快点结束?
正如涡罗所言,学院里的「比试」就是指练习以上比赛未满的较劲。规则基本上同样是点到为止,但只要双方同意,也可能出现像SAO时代的「初击胜负」模式。也就是击中对方一次才算分出胜负。
在这种状况下,落败者当然会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禁忌目录虽然严格禁止「故意减少他人天命的行为」,但这种时候算是少数的例外。这所学院之所以允许连萨卡利亚卫兵队都禁止的初击胜负比试,是因为医务室里备有许多高价药品,而且有能够使用高等神圣术的教师。也就是说……就算在比赛里受到重大伤害也能够治好。
话说回来,涡罗首席既然亲自表示要用真剑来进行比试,想必规则是点到为止。那么,这样如果我想要获胜,就必须躲过或抵挡他有雷霆万钧之势的大上段攻击,反击时还得在触碰到他之前停下来才行。
这怎么想都是件相当困难的事。然而但更重要的问题在于……我应该获胜吗?
涡罗是莉娜学姐这两年来最想要打倒的目标。面对如此的对手,我这个接受学姐指导的随侍赢了真的好吗?假设我真的赢得胜利,莉娜学姐会替我感到高兴吗……
不知不觉间有些低着头的我边走边这么想,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两道猛然狂奔的脚步声。
我急忙抬头往左看去。冲进视野中的人,正是放任制服裙子飘扬往我奔来的索尔缇莉娜•赛鲁鲁特上级修剑士,跟在她后面的则是我那位伙伴尤吉欧。两人都没理会步道,直接穿过长满草皮的山丘,一直线往我这里靠近。
尤吉欧也就算了,老实说我从来没见过莉娜学姐气喘吁吁跑步的模样。吓了一跳的我刚停下脚步,走在前面的涡罗便跟着停下来,整个身体转向左方。
只花了几秒钟就抵达步道的莉娜学姐,以有些担心的目光瞄了我一眼后,随即和涡罗正面相对。她先理了一下浅紫色裙子,然后挺直背杆开口:
「……利邦提同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座学院的学生里,只有莉娜学姐能以对等的态度与涡罗讲话。躲在远方围观的学生们,这时产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学姐的深蓝眼眸射出极为锐利的视线,但首席剑士面不改色地接了下来。只见他稍微倾斜剪短的金发,一脸稀松平常地回答:
「正如你所见,赛鲁鲁特同学。你的随侍对我做了些失礼的行为。但在安息日对他科以严厉的惩罚又有点太可怜了……所以我只要求他和我来场比试。」
周围立刻响起比刚才还要大的声音。
这时候,莉娜学姐才终于注意到涡罗制服胸口处有一块脏污。只见她轻轻咬起自己的嘴唇,看来光是这样她应该就明白整件事的经过了吧。
趁着上级修剑士的首席与次席对峙,我悄悄往旁边移动,直接靠向呆立在人墙内侧的伙伴。他脸上露出我早已经司空见惯的──「你又做了什么!」及「又来了……你又来了……」的表情。
「……来得很快嘛。」
我刚这么低声说道,尤吉欧便不停点着头。
「我待在修剑士宿舍的餐厅,佐邦学长的随侍突然跑进来说首席要和你比试。我虽然以为不太可能,但还是通知了赛鲁鲁特学姐,然后跟她一起跑了过来……不过看来好像是真的。」
「嗯……好像是这样。」
我刚点头,尤吉欧便像是要说些什么般用力吸了口气,但顿了几秒钟后,他还是把大部分空气随着叹息呼出来了。
「……算了,你到今天为止都没惹出什么麻烦,已经算是奇迹啦。拜托你趁这次机会把累积一年的捣蛋元素全用掉吧。」
「不愧是跟我相处已久的伙伴。」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拍了拍尤吉欧的背部并且移动自己的视线。
莉娜学姐依然一脸严肃地凝视着涡罗首席。但就连不太熟学院规则的我,也知道没有什么足以改变这种状况的根据。
我离开尤吉欧来到学姐身边,接着对这名令人敬爱的指导生轻轻点头。
「学姐,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我没问题的。应该说……我反而觉得有机会和首席交手是件很幸运的事。」
我轻声这么说道,试着要从学姐的深蓝色眼珠里读取她此刻的心情。自己的随侍练士将和自己最大的敌手交锋,究竟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
但是──我马上就对自己这种试探的行为感到后悔不已。因为她眼里所透露出来的,只有对我的担心。
「桐人……要怎么决定比试的胜负?」
学姐这么一问,我也只能眨眨眼后回答:
「嗯……因为要使用真剑,所以应该是点到为止……」
「啊,我忘记说了。」
这时插嘴的人正是涡罗。依然保持平静表情的他继续说道:
「我从来不进行点到为止的比试。因为那只会让剑法变钝。学院规定只能点到为止的检定比赛确实没办法,但我个人进行比试时,一定是先击中对方的人获胜。」
「咦……那、那……」
在愕然的我面前,首席剑士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同。他看起来就像在挑衅……又像是微微露出利牙的肉食猛兽。
「不过呢,初击胜负的比试必须在双方同意之下才能进行。禁忌目录里是这样规定的,而它的优先度当然高于修剑士惩罚权。因此,如果你拒绝,也就只能进行点到为止的比试了……交给你选择吧,桐人练士。」
听到这里,周围一直窃窃私语的学生们也安静了下来。
我似乎可以听到背后传来尤吉欧喊「说点到为止就好!」的声音,当然莉娜学姐就更不用说了。其实,我也没真的鲁莽到拿真剑和学院最强的男人进行初击决胜比试。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规则就交给您决定吧,利邦提大人。因为我是接受惩罚的人啊。」
但这样的回答,很自然地从我嘴里出现。
我感觉背后的尤吉欧垂下了头,莉娜学姐则倒抽了一口气。
此外,似乎──还有人在我的头上叹了一口气。
修剑学院大修练场,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相当严肃,但它其实就是个比较大的体育馆而已。这里的地板是高级白木板,当中有以黑色木材铺设而成的四个正方形比赛场,周围设有楼梯状的观众席。举行最大的活动──修剑士检定大赛时,足以容纳全校两百六十名师生。
涡罗选择了东南方的场地。我在框线附近瞄了一下周围,发现赶到现场的学生似乎已经超过五十人。以安息日门禁前这个时间点来看,应该所有待在校内的学生都来这里了吧。除了学生之外还混了三名教师,更惊人的是,连初等练士宿舍的阿滋利卡舍监也在内。
另一件让人感到意外的,则是学生里也能看见那两名讨人厌的上级贵族……莱欧斯与温贝尔的身影。他们应该是刚好比较早回宿舍吧,只见这两人已经坐在观众席的最前排,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脸上分明写着「希望快点看到你被涡罗打败」。
我对自己在人家言语挑衅下夸口「规则由你决定」并未后悔──应该说,在那种情况下我这个人也只会做出那种选择。
但另一方面,还是有另一种犹豫在我脑袋里徘徊。
我是否该和涡罗战斗呢?
我承认自己的确想挑战这位人称学院最强的剑士。说起来,我由遥远北方的卢利特村来到央都圣托利亚的第三个目的,就是「想和强者对战」这种类似老游戏宣传词的欲望。
然而,现在的我还有一个比「和涡罗交手」更为强烈的愿望。
那就是希望莉娜学姐能在最后一次比试中获胜,之后得以从家名与流派的束缚中解脱。这一年来,我一直随侍在她身边,却从来没有看过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看着比赛场另一侧正在确认爱剑状况的涡罗,内心地默默承受这种纠结。此时──
「桐人。」
莉娜学姐本人忽然从后面呼唤我的名字,而吓了一跳的我当然马上转过身去。
次席修剑士的深蓝眼眸笔直地盯着我看,以跟平时没有两样的坚定声音低语:
「桐人,我相信你的实力。但就是因为相信才要告诉你──担任帝国骑士团剑术师范的利邦提家,有一个秘密的家训。那就是『只有沾染强者之血的剑才能增加己身实力』。」
「血……是吗?」
我低声咕哝,学姐静静点了点头。
「没错,涡罗应该入学之前便已在私人领地内进行过好几次初击胜负的真剑比试了。他那恐怖的刚剑,就是来自这样的经验。而那个家伙……现在也想把你的实力变成血并加以吸取,借此增强自己的力量。」
虽然这些话不太容易理解,但我已经在脑袋当中将它转换成自己比较熟悉的道理,然后对着学姐点了点头。
这全都是「意念的力量」。正如学姐的剑一直被赛鲁鲁特家剑士代代继承的「本流派是被摒除在正统剑术外的旁支」观念所束缚,利邦提家所传「只有沾染强者之血的剑才能增加己身实力」的观念,则赋予了涡罗的剑力量。
他应该是在森林空地看见我尚未完全施展的连续技以及高优先度的黑剑,便判断我是个值得让他吸取血液的对手吧。虽然相当光荣,但这也就代表他认为我是「绝佳的猎物」。
换句话说,若我在这场比试里吃了涡罗一击而流血,那么他的意念很有可能变得更坚强。
在莉娜学姐即将面临最后一场比赛之际,我绝对不能随便让敌人增强实力。这时候还是别怕丢脸,直接食言把规则改成点到为止吧……正当我这么打算时──
学姐已经把手放在不知不觉低头沉思起来的我肩上,并且说道:
「但是,我必须再说一次,我对你有信心。你绝对不是那种会被他轻易吞噬的剑士……你应该没忘记昨天和我约定好的事吧?」
「约定……」
我复诵了一遍,然后用力点头。
「嗯。我和学姐约好要展现自己所有的实力。」
「虽然状况有些改变了,但这倒也无妨,你就在这场比试里展现给我看吧,桐人。把你所拥有的力量与技巧全部解放,赢过涡罗•利邦提。」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犹豫已经消失无踪。
犹豫该不该抢在学姐之前与涡罗战斗、害怕失败将会让对方实力更为增强,这些只不过是参杂着自大与自卑的差劲借口。我差点把带着迷惘的表现当成礼物,送给自己最尊敬的学姐。一旦握住剑,就只能全力以赴。这应该是我在任何假想世界里的第一信条才对。
我对学姐点了点头,将视线往右移,与探出观众席扶手往这边看的尤吉欧四目相对。伙伴的脸上虽然带着相当熟悉的担心表情,但我一对他露出笑容,他便对着我轻轻伸出右拳。
我也做出同样的动作,然后再度转向莉娜学姐说:
「我会履行诺言的。」
学姐默默点头,接着往后退了一步。场地的另一端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刻,马上有平稳的声音传了过来。
「准备好了吧,桐人练士。」
我缓缓转过身子,来到标示赛场边界的黑色木板前,回答了一声「是的」。涡罗随即用手背朝上的右拳轻轻碰了一下左胸,行了一个简略的骑士礼。由于这不是正式比赛,所以没有担任裁判的老师,但我对如何分出胜负已经没有半点疑惑。先被砍中而流血的一方便算落败。
我往前踏出一步,进入比试场地。接着继续走了第二步、第三步,最后在第四步时来到镶着白色横板的开始线。
对方拔出左腰的佩剑,而我则拔出背后的爱剑。看到涡罗手中长剑的金茶色剑柄以及磨亮的钢铁剑身后,周围学生全都发出「哦哦」的感叹声;在看到我的剑时,却全部转变为疑惑的低吟。我想,这是因为没人见过剑柄与剑身全是一片漆黑的真剑吧。
「哎唷,边境那边有把剑涂上墨汁的风俗吗,莱欧斯同学!」
观众席里的温贝尔以假装压低但周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叫道。
「别这么说嘛,温贝尔。随侍大人的工作相当繁重,他应该是忙到没时间擦剑了吧。」
当莱欧斯跟平常一样地出言讽刺时,周围贵族出身的学生们马上笑了出来。
然而,在涡罗缓缓移动长剑时,所有杂音瞬间消失。这究竟是出自对首席修剑士的尊重呢?还是他们也体会到涡罗摆出战斗架势前就已迸发的强烈压迫感了呢?
──木剑和真剑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异。
我再度在心中这么低语。
在过去举行的三次修剑士检定比试中,身为莉娜学姐随侍的我就已在比赛场旁边看过涡罗•利邦提的拿手绝活──海伊•诺鲁基亚流的「天山烈波」。然而此刻的涡罗手上不是木剑而是真剑,还是我必须面对的比试对手,感受到的压力可以说截然不同。
顶着一头金色短发且体型算瘦削的涡罗,总是给人一种修行僧的印象,但我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寄宿在钢蓝色双眸里的光芒,显示出他只是一个渴望用钢铁剑刃劈开敌人肉体的剑鬼。
涡罗缓缓举起那把拥有略长剑身与剑柄的爱剑。这把在游戏世界里应该会被分类为「重剑」的武器,剑身周围可以看见近似热流晃动的现象,但这应该不是错觉。那是剑的优先度与持剑者意念综合后的「威力」让空间为之振动。
「滋」一声激烈的摇晃后,首席修剑士已经摆出了大上段架势。
他只要把剑往后微带,就能够发动「天山烈波」……别名,双手剑单发重突进技「雪崩」。
在似远犹近的过去,也就是生活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日子里,我也有过不少次决斗,亦即一对一的对人战经验。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双手剑剑士,就是亚丝娜身为血盟骑士团副团长时,那个担任她护卫的男人──克拉帝尔。
面对他主动提出的决斗时,我预测到他第一击打算以「雪崩」出手,于是利用同样为单发突进技的「音速冲击」攻击双手剑的侧面,成功破坏了他的武器。
当时的记忆闪过脑海,而我也考虑起是不是要采取同样的战术,但马上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如果这么做,不但没办法打断对方的剑,我的剑反倒有可能被砍断──就算没断也会被弹开,更会吃上一记足以劈开肩口的重击。
「天山烈波」的原型虽然是「雪崩」,但涡罗使出这招时的力道、速度都跟克拉帝尔完全不同。强烈的自信,让他的招式拥有绝对的威力。所以我也得有足以抗衡的意念……得把这种信心灌注在五体乃至于剑尖中,我才能跟他站在相同的起跑点。
不能因为这是私人比试而继续藏私,现在就是施展连续技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我便开始摆出目前能使用的最上级技巧──四连击「水平四方斩」的起始动作。虽然这需要超精密的控制能力,但只要第一、二、三击都能砍中对方的雪崩,两者的威力应该就能互相抵消,而我也能在第四击时获得胜利。
我与涡罗完全不同,只以简单姿势举起右手的剑。要以剑技迎击剑技,最重要的就是时机。自己的招式必须配合敌人发动剑技的时间,也就是得做到「后发先至」才行。
当缓缓运动的黑剑剑尖超过圆弧顶端,开始稍微往后倾斜的瞬间……
「…………喝啊啊!」
涡罗随着撕裂空气的吼叫发动了攻击。
重剑剑身闪烁着金红色光芒。过去曾三次击败莉娜学姐那招「龙卷风」的双手上段斩,在空中拖着炽烈火焰般的轨迹猛然逼近。
这时我也展开了行动。我利用往前踩的脚步,加速以最小动作发动的「水平四方斩」初击,使出近似跳跃的前砍。
在「锵!」的尖锐金属声响起时,我的右手也感觉到一阵剧烈冲击。我的初击被对方轻松地往下击落。周围的师生们,应该都认为我施展的技巧是诺鲁基亚流奥义「雷闪斩」,也就是单发的「垂直斩」吧。如果是那样,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分出胜负了。但精彩的部分接下来才要开始。
即使和敌人的招式产生冲撞,只要动作没有太大的走样,发动中的剑技就会继续下去。水平四方斩的第二击马上就会由正下方往上挑起。我的剑技可还没结束呢。
「喝啊!」
我全身往左旋转,然后迅速将剑抬起。撞击声再次传来。包裹在我剑上的蓝光与缠绕在涡罗剑上的橘光混杂在一起,化成白色光芒照亮这个微暗的修练场。
这回我的剑照样被弹到后面去了。但敌人的雪崩速度也开始变慢。我咬紧牙关,立刻砍出第三击由上往下的垂直斩。
「锵啷!」更为剧烈的碰撞声过后,两把剑终于抵在一起。
虽然没有按照预定在第三击弹开对方的剑,但他的剑技已经停下来了。
这时候只要把他的剑推回去,雪崩便会中断,但我还剩下最后的第四击。
「呜……哦哦!」
「姆呜……嗯!」
我和涡罗同时发出低吼,奋力想要弹开对方的剑。
事到如今,剑技的攻击力和系统辅助都没有关系了。纯粹就只是意念与意念,气势与气势的比拚。剑刃相抵处开始亮起白光并爆出细微的火花。比赛场厚重的木板地面,也因为承受巨大压力而开始发出吵杂的哀嚎。
如果现在有人从外部观察收纳整个Underworld的主记忆装置,那么他一定会在光量子专用媒介的某处看见相同的白热光芒吧。这正是我和涡罗的摇光为了盖过对方所发出的信号。对方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已经不复存在。他的眉间出现深邃的山谷,嘴角也剧烈地扭曲。不过我想我的脸应该也跟他差不多。
均衡状态持续了两秒、三秒、四秒──就在这个时候……
我忽然看见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景象。
上级修剑士首席涡罗•利邦提的左右及背后,竟然隐隐浮现出五个以上脸庞相似,但明显是不同人的剑士身影。
他们所有人的身体都呈朦胧透明状,大概只能看出他们跟涡罗用同样的姿势持剑,但我马上就领悟到,这些剑士乃是继承帝国骑士团剑术师范之名的利邦提家历代当家。
目前虽身为首席但仍是一介学生的涡罗,所背负的……或者说必须背负的,竟是如此重担。它们就是让涡罗挥剑时那种压倒性威力的真正来源。
──我……绝对不能输!
仿佛听到这种咆哮的下一秒。立刻有股比刚才沉重数倍的绝对力量,朝我的双臂袭来。
这时重剑上的橘色光芒,便有如地狱烈火一般,而我的黑色长剑也不断被往后推。虽然我拼命想要稳定身躯,但双脚就不是听使唤地逐渐后退。
只要再退后十……不对,五公分,剑技便会被强迫结束。在那个瞬间,我的剑就会被弹开,身体也会遭对方砍出一道深深的伤痕。
三百八十年。
这个Underworld打从诞生至今,已经累积了这么多年的历史。就算这个世界在绝对法律的保护下没有实战存在……但生活在这里的剑士们,还是把在这段漫长岁月里磨练出来的剑技一代代地继承下来。因而诞生的招式,早已超越了「VRMMO游戏攻击技」的领域。
我的右脚又往后退了一点,缠绕在黑剑上的光芒也开始不停闪烁。
但是──
我也不是为了赚取经验值才战斗。
为了初次见面便对我伸出温暖援手的朋友•尤吉欧。为了这一年里时而温柔、时而严厉地教导我许多事情的莉娜学姐。当然,也为了在现实世界里盼望我回去的亚丝娜与直叶、克莱因与莉兹、诗乃、艾基尔、西莉卡等许许多多的人。
「我也……不能在这里落败啊……!」
我使劲嘶吼,而右手上的剑──
忽然像要呼应我的吼叫般开始振动。
缠绕着细微蓝光的漆黑剑身,中心忽然出现了黄金色的亮点。光点的数量不断增加,最后充满了整个剑身内侧。出现这种现象的同时,周围的空间也急遽变暗,但我本人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因为,剑上出现了更加惊人的变化。
剑身随着叮叮的清脆声响开始变大。实际上变化幅度只有几公分,又有强烈效果光的遮掩,因此注意到这种现象的人应该只有我和涡罗而已,但可以确定这不是眼睛的错觉。
而且不只是剑身,就连剑柄也伸长了。我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引导般移动左手,最后变成用双手紧紧握住缠绕了黑色皮革的剑柄。
如果是在艾恩葛朗特里,这时候剑技已经会因为装备状态异常而强制中断。但水平四方斩那即将消失的蓝光,在我改用双手握剑后竟然一口气恢复过来,还融合剑身内部的金色光芒产生激烈的漩涡。
不知道为什么,手中黑剑狂野的状况竟让我想起了它原本的模样……耸立在卢利特村南方森林里的「巨神大杉」基家斯西达。也就是那棵吸收了大量大地与阳光的资源,三百年来持续抗拒被人砍倒的漆黑大树。
…………剑的…………记忆。
这样的声音再度于耳朵深处响起,但我的咆哮马上又盖了过去。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挤出仅剩的力气与意志力,把右脚──往前跨出一步。
当我踏出步伐的瞬间,浓缩在两把剑交叉点的能源,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自身密度般炸开。
那几乎与燃素系高阶神圣术的爆炸一样,我和涡罗立刻炸得往后飞去。但我们两个都拒绝倒地,维持前倾姿势用脚稳住了身形。经过硬化加工的皮革靴底,在比赛场的木板上摩擦后产生白烟。我和涡罗各自留下两道烧焦的痕迹后,在两端边线前停了下来。
双方的剑都已完全往后弹开。此时涡罗的「雪崩」已经结束,橘色光芒开始往内收缩。
但是──即使改用双手握剑,我的「水平四方斩」依然没有完结。
「喝啊啊!」
我发出短暂的怒吼,随即往地面一蹬,发动最后的第四击──由后往前用力劈下的上段斩。剑身在空中画出鲜艳的蓝色弧形……直接奔向无法摆出防御架势的涡罗胸口──
但剑尖最后只有掠过他的身体,并在快要碰到地板时停了下来。水平四方斩不是突进技。虽然我已经拼命拉近双方的距离,但还是没办法到达比赛场的另外一端。
我和涡罗在极近距离对看,这时忽然有一道尖锐的声音撕裂了这阵短暂的停滞。
「到此为止!」
我反射性往后一跳,拉开充分的距离之后才垂下手中黑剑。而面前的涡罗也同样解除了战斗姿势。
确认过这一点的我,心想究竟是谁敢制止首席修剑士决定进行的无裁判比试,同时看向声音来源。当我发现站在那里的人,竟是初等练士宿舍的阿滋利卡老师时,马上就因为过于惊讶而说不出半句话来。
并非教官而是舍监的她,为什么会做出裁判般的行为呢?而涡罗又为什么会乖乖听从她的指示呢?
当我被这双重疑点所困而呆立在现场时,垂下剑的首席修剑士已经迅速由左侧朝我靠近并且小声地表示:
「既然那位女士已经如此裁决,我们就必须遵守她的判定。」
「……那、那个……为什么?」
「因为在七年前的四帝国统一大会里,那位女士是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的第一代表剑士。」
咦咦────!
将目光移回眼睛快掉出来的我身上后,涡罗•利邦提刚才那剑鬼般的斗气已经消失无踪,改用原先那副宛如修行僧的脸对我点点头。
「对桐人练士的惩罚就此结束。今后,要特别注意别再把泥块溅到别人身上了。」
他闭上嘴巴的同时也把剑收回左腰的鞘里,随即转身离开。
当蓝白相间的制服悠然横越整个修练场,并由门口消失在外头的瞬间──
「呜哇」的巨大欢呼声与拍手声,立刻响彻了整个大修练场。吓一跳的我看看左右,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将近一百人的观众席里,师生们都对我报以热烈的掌声,最前排的阿滋利卡舍监也用跟平常一样的认真表情拍着手。我在舍监附近发现一边鼓掌一边含着泪水的搭档尤吉欧后,马上轻轻举起左拳对他示意。而他的指导生哥鲁哥罗索学长那巨大的身躯,也在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他身旁。
我最后又瞄了一眼右手中的剑,确定它已经恢复原来的尺寸之后,便「铿」一声将它收进背后的剑鞘中──就在此时……
啪叽!
后面突然有人猛力拍着我的双肩,吓得我跳了起来。一双雪白的手粗鲁地将我的身体转了过去,而我眼前出现的──竟然是索尔缇莉娜学姐那扭曲得比尤吉欧还要厉害的脸庞。
「………………我还以为……你会被砍中。」
大概只有我听得见的沙哑声音,让我点了点头。
「嗯……我也以为会这样。」
「…………可是你没有投降…………你这个大笨蛋!」
学姐紧紧闭起眼睛,可以看见她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但学姐似乎终于成功地制止自己在此落泪,深吸一口气后睁开了眼睛。她深蓝色的眼珠里,浮现我过去从未见过的温柔光芒。
「这的确是一场既相当精采……又让人感动的战斗,桐人。我必须向你道谢。虽然没能独占你的表演实在有点可惜……不过你确实遵守约定,展现自己的实力给我看……谢谢你。」
「咦……但、但只是平手……」
「能够和那个利邦提战成平手,你还不满足吗?」
「不、不是啦……」
我用力摇了摇头,学姐则难得地轻笑一声,然后把嘴唇靠近我的耳边呢喃着:
「这已经不是谁胜谁败的问题了。你战斗的模样……让我学习到相当重要的东西。现在,我打从心底对自己是赛鲁鲁特流继承人这点感到骄傲……以及喜悦……当然,我也很高兴能够负责指导你。」
莉娜学姐再度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随即把脸移开。嘴角还带着微笑的她继续表示:
「距离门限还有一点时间。到我的房间里喝点东西庆祝一下吧。可以把尤吉欧也叫来。如果他的指导生想要同席……嗯,今天就特别通融一下好了。」
听到这里,我也开心地笑着点点头。接着对观众席上的尤吉欧举起手,用手指比了比出口。看见他和哥鲁哥罗索学长开始移动之后,我才和莉娜学姐并肩踩在修练场依然发烫的地板上往前走去。
这时,占领我脑袋七成容量的,并不是学姐珍藏的红酒,也不是哥鲁哥罗索无限重复的丰富剑技史,而是──
……原来在行使惩罚权的比试里还可以投降啊!
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注意到温贝尔与莱欧斯用诡异的眼神看着我们后,没有多想就忽略了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