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曹震见了方观承,当然有一番表功的说法,说是到了通州托仲四去找仓书秦五,转托其师刘铁珊,一定肯帮忙,李卫的棺木,定可安然运回徐州。
“这也了掉我一桩心事。不过,欠了刘铁珊一个情,以后不知道怎么还法?”
“只要方先生外放了,不论山东直隶,怕没有补他们情的机会?”
方观承久有志外用,能一展他的吏才,所以曹震如此说法。紧接下来,他就要谈弘昌的事了,不过他很谨慎,特意先做一番探问。
“方先生,你是不是听说了,有哪个王府,有一笔数目不小的现银,要运到广东去?”
“没有啊!”方观承诧异,“王府为什么要运现银到广东去?”
“是啊!我也纳闷。而且这笔款子,还真不少,到底王府有什么在广东的大用途,要运那么多银子去。”
“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方观承面色不同了,“是哪个王府?”
“怡王府。”曹震接着补充,“据说是怡王府的一位贝勒。”
“那不是弘昌吗?”方观承低声问道,“是怎么回事?请你详详细细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曹震所知的实在有限,但在方观承已很有用。弘昌是理亲王弘皙的死党,此人本性喜事,不服教训,当年敬畏小心、一步不敢走错的怡贤亲王,特为把他圈禁在家。到得怡王去世,先帝降旨释放,封为贝子,好让他成服守制。“今上”即位之后,为了笼络起见,将他晋封为贝勒,可是他跟弘皙的踪迹,依然亲密如故。这一回要运二十万现银到广东去,无疑跟弘皙有关,因为弘昌是个纨绔,金钱到手即尽,何来二十万现银?
成疑问的是,这二十万银子的用途。往好处去想,想不出做什么事,要花如许巨款;往坏处去想,用途可就多了,招兵买马,贿通广东防军叛变、购买西洋军火等等,二十万银子也许还不够。
“我会想法子把原因找出来。”方观承说,“这件事我得先跟王爷谈,通声,除了王爷问你以外,你别跟任何人提一个字。”
“我明白。”
于是约定曹震每天要跟方观承见一次面,彼此交换消息。但实际上只是曹震将从仲四口中了解的情形,向方观承和盘托出而已。
据仲四说,这笔买卖已经谈成了,是笔大买卖。因为二十万银子要从各地去收兑,一笔在汉口、一笔在苏州、一笔在太原,限明年二月底以前运到广州。这一来一笔买卖化为三笔,保费加个倍都不止。仲四估计,这一趟辛苦,起码可分两千银子,所以他准备亲自出马。
“买卖虽好,风险也不轻,尤其是你老关照,我非得自己去,才能照顾得下来。不过,”仲四特别加强了语气说,“震二爷,别的我都不在乎,哪怕白当差都无所谓,就是一样,千万别让我经官动府。京城周围有你老在,我不怕;到了外省,倘或出了麻烦,呼应不灵,就算你老想救我,也要想想‘鞭长莫及’这句老古话。”
他的意思很明白,怕的是由这二十万银子中,掀起什么谋逆造反的大案,那时一道上谕,责成地方官沿途捉拿,成了“钦命要犯”,即使解到京中,得以洗刷清白,无罪释放,但苦头已经吃足了。
为公为私,曹震都需要向仲四拍胸担保,但谁又能担保他呢?曹震心想,光是一个方观承是不够的,他希望平郡王福彭能有个明确的表示。
“方先生,”他细说了仲四的心情以后,面色凝重地说,“这十天来,只有我跟你说的话,没有你跟我说的话,我对仲四实在不大好交代。”
“通声,我也知道不大公平。”方观承脸上显得满怀歉疚地说,“不过,这件事内幕非常复杂,我不先告诉你,实在也是为你好,不愿意让你无端担忧。反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到最后你就知道你现在纳会儿闷是很值得的。”
“不错,我很放心方先生,只是说给人家听,人家未见得相信。”
“你要怎么说,人家才能放心呢?”
“除非……”曹震趁势说道,“除非我见了王爷,由王爷亲口交代,绝不会出事。我要能这么说,人家才会相信。”
“你要见哪位王爷?平郡王?”
“是。”曹震问说,“我还能见哪位王爷?”
“我以为你想见庄亲王呢!你要见平郡王还不容易,你们是至亲。”
“不错,至亲!”曹震怕他故意闪避,紧盯着说,“不过公私得分一分,这件事是方先生交代的公事。”
“不敢,不敢!我哪有资格交代你老兄干什么,无非奉命转达而已。”方观承略停一下,凑近他耳边说,“通声,我告诉你一句话吧,足下大名曹震二字,已经简在帝心了。”
“真的?”
“当然真的。”方观承意似怫然,“通声,你莫非疑心我是在胡说八道?”
“言重,言重!”曹震急忙致歉,“恕我失言。”
话虽如此,心里却很得意,非得是这种态度,才能逼出他的真话来。
到得第二天,曹震刚起床不久,便有门上来报,说“王府”派了人来。曹家上下所说的“王府”,当然是指平郡王府,但不一定是指石驸马大街,已历数世,原称“克勤郡王府”的平郡王府。
原来平郡王为了好些皇帝交代的差使,不但要“守口如瓶”,而且还须“密意如城”,言语行踪,泄漏不得半点,所以在鼓楼附近,另设了一座公馆,处理机密事务,非极亲信的人是进不去的。在曹震,如说“王府派人来请”,必得问清楚,是在石驸马大街,还是鼓楼。
福彭在鼓楼的这座公馆,亦可说是“金屋”,是他与阿元双栖之处。当然,除了曹震,或者方观承等等关系特深的少数人以外,是看不到阿元的。这天曹震奉召而至,平郡王正在重帷深垂的花厅中,接见一名御前侍卫,传出话来,先让曹震到上房去见“庶福晋”,有事托付。
“震二爷,我们家老爷要升官了。”
所谓“我们家老爷”,是指乌都统,曹震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便即问道:“是哪个缺?”
“是荆州将军。”阿元答说,“不过也不一定。我听王爷说,要等召见以后,才能定局,不过官是一定要升的。”
“有王爷照应,自然会升官。”曹震问道,“庶福晋有什么事交代?”
“我家太太今年整五十,我想送份礼,不想让府里知道,打算请震二爷替我办一办。”
阿元随平郡王别居在这鼓楼的公馆,太福晋颇不以为然,于是全府上下也就拿异样的眼光来看这个“庶福晋”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阿元当然要识趣,有事宁可求曹震,不愿麻烦府里的内外账房,免得又遭人非议。
在曹震自是义不容辞的事,“好!”他说,“我替你办。”
阿元点点头,回身进屋,过了一会,一手拿一张纸,一手拿一个皮纸包,走来交给曹震。
“要买的东西,我已写在纸上了,钱不知道够不够?不够请替我垫上,我还你。”
曹震接过纸来看,是要打一副珠花送乌都统太太,珠子大小,穿什么花样,写得明明白白,而且还注了笔:“费银百两上下为宜。”
皮纸包着的是金叶子,曹震问明了重量,估计足够,便即问说:“打好了怎么办?”
“最好让我看一看,我得写封信,还是要劳动震二爷,派人替我送到热河。”阿元又说,“生日还有半个月。”
“那得上紧了,我今天就派人去办。”
这时平郡王福彭所会之客,已经告辞,着人来请曹震叙话。见过了礼,福彭随手将一张单子递给了曹震,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履亲王允祹等奏定:端慧皇太子吉兆,应尊称园寝,造享殿五间,两庑各五间,大门五间,琉璃花门三座,燎炉一座,覆以绿瓦。题主时礼节,敬拟牛一羊二,奠帛、奠爵,读文致祭。嗣后祭祀仪,与妃园寝同。”
曹震只知道端慧皇太子是永琏的封号,茔地在西直门八里庄,却不解福彭以此单相示的用意,唯有看了用心记住,仍旧将单子放还书桌,静静听着。
“端慧皇太子园寝的工程,奉上谕,交给恒亲王世子去办,他跟我要人,我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了。你明天前去见他,说是我让你去的。”
“是!”
“我告诉他,泰陵的工程是你经手的,这方面的种种情形很熟悉,他大概会派你提调工程。”
曹震暗暗心喜,又得了一个极肥的差使,当下笑嘻嘻地替福彭请了个安说:“多谢王爷栽培。”
“你先别高兴。”福彭正色提出警告,“第一,工程绝不能马虎,外观更要讲究。你可以先去看看荣亲王园寝的规模,做个参考。”
曹震一时无以为答,因为他想不起来荣亲王是谁。
“你听明白了没有?”
“回王爷的话。”曹震老实答说,“哪位是荣亲王?”
“世祖章皇帝的第四子,端敬皇后所出。你问一问‘屯田司’的人就知道了。”
这下曹震才想起来。荣亲王的生母,相传是冒辟疆的爱姬,出身秦淮,所谓“笛步丽人”的董小宛,先为多尔衮所掳,多尔衮死后被祸,妻孥皆没入“辛者库”,董小宛为孝庄太后所识拔,做慈宁宫的女侍,后来成为世祖的妃子,宠冠六宫。荣亲王生未数月即殇,子以母贵,尚未命名,载入玉牒,即封为荣亲王,起造园寝。据说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第二首结尾,“高原营寝庙,近野开陵邑,甫望仓舒坟,掩面添凄侧”那四句,所咏的就是此事。
“是的。我知道了。”曹震连连点头,“我会去问屯田司。”内务府的屯田司,专管陵寝。
“请王爷再交代第二件事。”
“第二,你知道弘昇常跟哪些人来往吗?”
弘升即是圣祖第五子恒亲王允祺的长子,早在康熙年间,即已封为世子。由于允祺同母弟允禟为世宗所恶,所以允祺亦受了连累,而弘昇则因颇得允禟器重之故,竟无端被圈禁在家。
但允祺实在是个胆小怕事、忠厚谨慎的人,世宗看他们父子并无异心,将弘昇放了出来。到得现在的皇帝即位,派为都统,并管理火器营事务,是个很重要的差使。曹震只知道他跟庄亲王允禄的次子弘普常有往还,此外就不大清楚了。
等他据实回答以后,福彭才低声说道:“你知道不知道,他经常在理亲王府行走?”
曹震颇为惊异,而且也很困惑。理亲王弘皙对皇帝是反对的,弘昇既受皇帝重用,何以又会常跟弘皙接近?那不近乎忘恩负义了吗?
但最让他想不通的是,照弘昇的态度,应为皇帝所厌恶,而居然仍旧管理作为羽林宿卫中的劲旅的火器营,且还派了主办端慧皇太子园寝这种要亲信才能获得的差使,这又是何缘故?
虽有重重疑团在心,却还不便发问,曹震只是老实答说:“理亲王府中,我从未去过,也难得听人谈理府的情形,不知道昇世子常在那里行走。”
“你仍旧装作不知道好了。不过,以后你得多留意弘昇的行迹。”福彭又说,“他们都是爱玩的人,以后会拿你当亲信,你就尽力巴结吧,跟他们混在一起,越亲密越好。”
曹震恍然大悟,福彭把他举荐给弘昇的目的是,安一个“坐探”在弘昇的身边。如果仅仅是侦察行踪,按时报告,这个任务不难,但有一层却必须先请示。
“回王爷的话,若说要跟他们混在一起,那就少不得会跟着昇世子,也常到理亲王府走走。这,”他率直地问道,“这不犯忌吗?”
“不会。”福彭又加了两个字,“有我!”
那就可以放心了。曹震辞出王府,先派人去办阿元所托之事,然后换了衣服去访成记木厂的掌柜杨胖子。
“震二爷,是哪阵好风把你老给吹来的。”杨胖子满面笑容地从柜里迎了出来,“我正打算着这一两天抽空上你府里去请安,有件事跟你老商量。”
“喔,有事跟我商量。你说吧!”
杨胖子回头看了一下,踌躇着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震二爷能不能先请坐一下,等我打发了那些朋友,陪震二爷去个地方,好好谈。”
“是什么地方,我来赴约好了。”
“不,那不方便。”
“好吧!我等你。”
于是杨胖子将曹震让到客座,派人招呼茶水,道声“少陪”,匆匆走了。
曹震心里在想,杨胖子要跟他商量的,与他要跟杨胖子商量的,也许是同一件事。倘或推测不误,那就该让他先开口,以逸待劳,话就好说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