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回到家二更刚过。平时曹震在外应酬,除非事先有话,锦儿与翠宝总要等到三更天,那时候如果还未回家,便由当夜的人守候。这天回家,却只见锦儿在灯下枯坐,翠宝所住的厢房中,一片漆黑,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
不过他是心中纳闷,口头却不提,只提马夫人的旧疾复发,说他是打发魏升去请曹雪芹才知道的,“你明儿看看去。”曹震面有忧色,“听说来势不轻呢!”
“就因为来势不轻,翠宝赶了去看了。”锦儿答说,“本来我要去的,她说天气太冷,劝我在家,她去照应。其实,我还是去的好,在家牵肠挂肚,倒不如守在那儿,心里反倒踏实。”
“翠宝今儿还回来不回来?”
“这么冷,又是晚上,回来干什么?自然睡在那里。”锦儿又问,“今儿王爷找你干什么?”
提到这上头,曹震的兴致好了些,“大概又有一个差使派我。”他说,“睡吧!我明儿还得起早呢。”
起早是为了到恒亲王府去见弘昇。曹震见过他,但从未交谈,所以这一回等于初见,按规矩得要磕头请安。
“请起来,请起来。”弘昇很客气地说,“我听平郡王提过你,说你很能干,也肯巴结。”
“昇大爷太夸奖了!”
“你在泰陵上当过差?”
“是。”
“陵工你是内行?”
“不敢说内行。”曹震很小心地答说,“不过那时候日夜盯在大工上,其中的毛病,大致都还看得出来。”
“你看陵工上最该留心的是什么?”
“这无非料跟工两样,验料一定要亲自过目,查工得细点人数。反正一句老古话:勤以补拙。”
他不夸自己的本事,只着重在巴结差使,弘昇颇为满意,点点头说:“皇上派我修皇太子的园寝,我打算让你来管工,你可得好好帮我的忙。”
“昇大爷言重了!”曹震一面请安,一面说,“昇大爷栽培,我不敢不尽心。”
“办事原就是尽心二字。”弘昇又问,“你跟木厂很熟吧?”
“熟是熟。不过那班木厂掌柜,见我都有点儿头疼。”
“喔,为什么?”
“回昇大爷的话,要尽心,就不能不顶真,一顶真就遭忌了。”
“好!这一说,你倒是真能实心办事的。”弘昇问道,“你看,哪几家比较规矩?”
“这还得去打听。”
“咦!”弘昇诧异,“你不是很熟吗?”
“是。不过那是前两三年的话,如今情形不大清楚,我不敢大意胡说。”
“木厂是大买卖,牌子做出来了,不会差到哪儿去的,你只说前两三年的话好了。”
“是!”曹震答说,“前两三年,最规矩的有两家,一家成记,一家桂记。”
“嗯,嗯。”弘昇沉吟了一下说,“明儿你到工部去找该管的司官,问他们园寝的图样出来了没有,如果出来了,你叫那两家木厂,开个工料单子来。”
“是!”曹震接下来请示,“回昇大爷,陵寝工程用料好坏、施工粗细,出入很大。太子园寝是要讲究呢,还是看得过去就行了,得请昇大爷先交代下来。”
弘昇遇到了难题——派他督修端慧皇太子园寝这桩差使,便有些难以消受,因为他知道皇帝的用心,有意如此铺张,等于明白告人,皇位必是父死子继,永琏虽已夭逝,将来还可另立太子。这在理亲王看来,心里不免嘀咕,误会到弘升得此差使是改变态度,拥护“今上”的一种迹象。如果园寝修得讲究,理亲王的误会将会加深。
倘说只要“看得过去就行了”,这话一传到皇帝耳中,也很不妥,因而踌躇着始终下不了决断。
“昇大爷,我倒有个主意。”曹震献议,“无例不可兴,有例不可灭,像这些事最好参照成案,就不怕什么不负责任的议论了。”
“啊,啊,说得不错。”弘昇完全接受,“可是,这有成案吗?”
“有!顺治爷的小阿哥荣亲王,不是有园寝吗?”
“对了,不是你提,我还想不起。准定照荣亲王的例子,谁都没话说,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是。”曹震接着又说,“这得昇大爷下个条子,我才好跟工部去交涉。”
弘昇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条子”对皇帝、对理亲王都有了交代,可以写得,当下点点头说:“好!我马上写。”
“再跟昇大爷回,工部的司官很难缠,多年的老案,也许懒得去找,昇大爷的条子上要写得扎实。”
“怎么才能扎实?”弘昇说道,“干脆你念我写。”
“不敢!”曹震往后退了一步,做个逊谢不遑的表现。
“不要紧。既然一起办事,只要把事情办妥,细节不必拘泥,来吧!”
说着,他已走向书案落座,曹震赶紧上前将紫檀砚盒盖掀开,濡水磨墨,借此打腹稿。
及至弘昇拈笔在手,抬头用目光催促时,曹震便即念道:“端慧皇太子园寝,应造享殿五间及使用绿瓦等情,业经履亲王议定,奉旨准行在案。一应施工细节,着参照荣亲王园寝成规办理,即速洽请工部该管司员,检出顺治年间原案,以便查看,毋得违误切切!”等弘昇写完,曹震又念:“右仰提调官曹震知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