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阿垅
不要踏着露水——
因为有过人夜哭。……
哦,我底人啊,我记得极清楚,
在白鱼烛光里为你读过《雅歌》。
但是不要这样为我祷告,不要!
我无罪,我会赤裸着你这身体去见上帝。……
但是不要计算星和星间的空间吧
不要用光年;用万有引力,用照相的光。
要开作一枝白色花——
因为我要这样宣告,我们无罪,然后
我们凋谢。
一九四四年九月九日 蜗居。
选自《白色花》,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阿垅的抒情诗,写得真挚、深沉,他从不停留在事物的表面现象上低吟,而是深入其中,突入其内,诗人的感情随着口语化了的诗句舒卷跌宕,倾泻奔迸。胡风曾经赞誉阿垅的诗作“不仅有美学的光彩,而且有力学的凸出”。这并非溢美之辞。
倘若我们将阿垅的一生看作是诗歌受难者的一生,是真善美之殉道者的一生,那么,这首《无题》诗便是他人生中的一页。短短的十行诗句,凝结着阿垅一生中曾遭受过的无数险恶、苦难和不幸。诗人没有平铺直叙地详写他的厄运,而是“以虚写实”,仅仅用“有过人夜哭”五个伴泪带血的字便力透纸背地写出了诗人的深蒙其难后的一种悲怆的心情。阿垅的诗风是严肃的,有时甚至是严峻的,他仿佛总是在探索着,追求着,在探索和追求中痛苦着——在那个时代每个“上下求索”真理的人都感受到的那种痛苦。而读者又从他的充满激愤的诗句中感受到那个时代的波流激荡。
在风雨如磐的年代,诗人始终以一种坦然不屈、视死如归的气度直面惨淡的人生。“我会赤裸着你这身体去见上帝”,并希望“我底人”不要“为我祷告”。一经投身革命,便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然而,令人扼腕的是,像阿垅这样的热血青年是身负“无罪之罪”而像一枝“白色花”似的“凋谢”了——“要开作一枝白色花——/因为我要这样宣告,我们无罪,然后/我们凋谢”。这般誓言如金石掷地有声。这首诗充盈着对真理、对爱、对人的尊严的执著的追求,与他的另一首诗《去国》一样,《无题》也强烈地突出了“我无罪”的题旨。追求真理有罪么?追求爱有罪么?追求人的尊严有罪么?但是,“无罪”者却被扣上莫须有之罪名,或身陷囹圄,或流放异乡,或株连眷属,或惨遭杀害。这种黑白混淆、人妖颠倒的世道哪一点值得留恋?于是乎,诗人在《无题》宣告:无罪而“凋谢”,在所不惜!
值得一提的是,星移斗换,岁月荏苒。20世纪80年代初,绿原、牛汉在编选“七月诗人”诗集时,又想到了这首诗,以《白色花》为题名。绿原在序言中说:“从科学的意义上说,白色正是把照在自己身上的阳光全部反射出来的一种颜色,作者们愿意借用这个素净的名称,来纪念过去的一段遭遇:‘我们曾经为诗而受难,然而我们无罪!'”
体现同一题旨的诗,如果说《去国》是采用通篇铺排的艺术方式,那么《无题》则是显得凝炼而蕴藉。诗人用迸射着炽烈的情感火花的简练诗行,急促跳荡的旋律,同样传达了一种雄深粗犷、朴质遒劲的诗风。
(沈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