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随一位少女穿过城市
西川
我跟随一位少女穿过城市
我踩着她的脚印
却并不踩住她的影子
我跟随一位少女穿过城市
我陪伴她走过
人生一段短短的路程
她并不回头，好像这样
就能伤害我的自尊心
她错了：她的香味使我着迷
她的头发变成蓝色
她的双臂在练习飞翔
太阳已经对准她的乳房
而我却来不及走进花店
买一朵玫瑰花——啊
多少玫瑰花枯萎在花店里！
一辆救护车风驰电掣
在她的眼睛里开赴死亡
而我在她身后已经口干舌燥
眼见得走过了城市
最后一道围篱，她的脚步
更轻盈，我的心中有了恐惧
我跟随一位少女来到郊外
穿过密林，我发现
我是一个人来到旷野里
选自《西川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
这是一首象征型的诗歌。“穿过城市”的少女形象模糊，行踪飘忽，一如幽灵般在城市里稍纵即逝，她不顾跟随者的“自尊心”，她的双臂像在“练习飞翔”，“不回头”地一直前行，最终消遁在城市郊外的旷野之中。一方面，“我”与少女，少女与城市，构成了理想与现实，城市与旷野的对比与冲突；另一方面，少女又暗喻“我”心目中的一种与城市不同的朦胧的理想愿景。
诗中有两处城市意象值得注意：跟随着自己爱慕的少女的“我”“来不及走进花店/买一朵玫瑰花”，可是“多少玫瑰花枯萎在花店里！”另一处，“一辆救护车风驰电掣/在她的眼睛里开赴死亡”。玫瑰花代表着美丽与希望，而救护车则代表着死亡。这一组对比强烈的概括城市生态的情景，正好昭示了所谓现代文明的城市和城市人在精神层面上的荒芜和空虚。
我们还必须注意诗人在描绘“我”跟随少女穿过城市之途中的心理与行为的微妙变化。从“我”不在乎少女对我的不屑一顾而仍然为她的香味着迷，到一路对她进行美丽的想象性的欣赏，转而竟然买不到一朵玫瑰花，以及“我在她身后已经口干舌燥”，都在暗示追寻理想愿景之路的坎坷。直到“走过了城市”，来到象征城市与旷野分野处的“最后一道围篱”时，诗歌所内涵的冲突元素更加明显：少女的脚步变得“更轻盈”，而“我的心中有了恐惧”，“我”发现，“我是一个人来到旷野里”。这样一种情景，表达了城市人在异化的现代都市中的孤独、迷茫的精神状态。
（张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