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
胡也频
我寻找未僵硬之尸骸迷了归路,
踯躅于黑夜荒漠之旷野。
凛凛的阴风飏动这大原的沉寂,
有如全宇宙在战栗、叹息。
飘荡的黯惨之磷光,
徘徊于墟墓边旁,
隐现出衣冠悖时之老鬼,
推开墓门,露出土色脸颊且作微笑。
我疾步向前,却误撞了枯树,
跌倒于沙砾作底之坑谷;
抚摸我身周围,
触着了冰冷的死人之胸脯。
为躲避这骷髅,我匍匐而进,
黑暗张大了嘴唇,吞噬我的清明:
呵,盼微明星光引我前行,
乃代以林间风声的嘲弄!
1926年夏
选自《胡也频诗稿》,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胡也频早年对西方象征主义艺术有着强烈的兴趣,曾写下了不少有现代主义气息的诗作。无论在其作品的主题还是艺术形式上,《旷野》都堪称这方面的典范,把一个都市青年的彷徨、苦闷的世纪末情绪呈现在读者面前。
在19世纪后期的欧洲,由于人们普遍对现实世界深深不满却又找不到理想的出路,因而在知识界弥漫着浓厚的世纪末情绪,人们精神世界的颓废、消沉、迷茫的病态现象在很大程度上折射了现实的黑暗和压抑。一些敏感的艺术家更以惊世骇俗的反叛精神走向了象征主义,尤其是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更开创了艺术的先河,他把“丑”与“恶”升华为艺术的“美”,从而为现代社会中的人们宣泄不满情绪和病态心理开辟了道路,对世界文学也产生了巨大影响。20世纪20年代,中国社会也充溢着某种世纪末的病态情绪,特别在知识界更加明显,主要是部分青年在“五四”退潮后出现的迷茫和消沉,庐隐的《海滨故人》、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记》等作品中都有表现。诗人李金髮、胡也频、冯乃超在作品中也纷纷模仿波德莱尔的诗风。诗作的开头诗人写出了一番恐怖、静寂而肃杀的场面:“我寻找未僵硬之尸骸迷了归路,/踯躅于荒原之旷野。/凛凛的阴风飏动这大原的沉寂,/有如全宇宙在战栗、叹息。”“我”,作为一个知识青年面对无边无际的黑暗感到极度的痛苦和恐惧,因为眼中看见的世界没有光明和鲜花,而是死一般的沉寂和黑暗。这荒漠的旷野,无疑是当时中国社会现实的象征。后面的诗句写自己在寻找光明的途中遇见了废墟坟墓中的“老鬼”、撞见了“枯树”、跌倒在“坑谷”等等,当然都是带有强烈暗示意义的象征,可以理解为作者在寻觅人生未来途中遇见的种种坎坷、艰辛。然而即使处在这样的境遇中,作为一个热血青年,胡也频也没有妥协和屈服,决心继续走下去,那诗句中出现的“盼微明星光引我前行”就是作者热切的期盼,一个光明的世界就要出现。事实上,胡也频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中经过痛苦的摸索最终找到了自己信仰的理想,并为之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履行了自己在这里发出的诺言。
这首诗最突出的地方还是它艺术形式上的象征主义。波德莱尔在《恶之花》的诗集中把“丑”“恶”作为“美”的形式而加以运用。他曾说:“丑恶经过艺术的表现化而为美,带有韵律和节奏的痛苦使精神充满了一种平静的快乐,这是艺术的奇妙的特权之一。”他的诗句中往往出现“骷髅”“坟墓”“丑妇”“腐尸”等意象。而胡也频的这首诗中屡屡出现的“荒原”“旷野”“废墟”“坟墓”“枯枝”“僵尸”“老鬼”等意象,几乎是对波德莱尔《恶之花》的模仿,它们出现在诗作中使诗歌在整体上具有象征主义所追求的朦胧美以及神秘色彩。当然,应该指出的是,这是胡也频早期创作阶段的作品,他和李金髮等人一样带有明显的照搬西方象征主义的痕迹,句式欧化的色彩较浓,当时的诗人还没有找到中西诗歌艺术融合的交汇点。
(文学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