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给事书

韩愈

此等文字，何曾是有意必作如此章法？只是起手一行，偶然写得见与不见，后遂因风带火，不自觉笔笔入妙也。作文，固以心空为第一矣。

愈再拜：

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¹。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先叙相见。）贫贱也，衣食于奔走²，不得朝夕继见。（叙不相见，只平平而起。）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³。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忽开突兀二扇，每扇中有二小扇。一扇阁下。）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⁴。（一扇愈。）始之以日隔之疏，（一。）加之以不专之望⁵；（二。）以不与者之心⁶，（三。）听忌者之说⁷：（四。）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总上两大扇中四小扇，缴过起一行所谓平平者。）

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⁸。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⁹；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¹⁰。退而喜也，以告于人。（重起二扇，一赢“退而喜＂，轻，下不承。）其后如东京取妻子¹¹，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¹²，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¹³，若不接其情也¹⁴。退而惧也，不敢复进。（一扇“退而惧”，重，下独承。）

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¹⁵：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忽将后扇翻出陈给事意思来，真是奇绝！）不敏之诛¹⁶，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¹⁷，（只此四语特庄甚，上俱以文为如戏也。）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¹⁸，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¹⁹。急于自解而谢²⁰，不能俟更写，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

愈恐惧再拜。

【注释】

¹周下：尊称，这里是指陈京。陈京，字庆复，大历元年（公元766年）中进士第，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自考功员外郎迁给事中。韩愈写此信时，陈京担任给事中的职务，所以称他为陈给事。
²衣食于奔走：为了衣食而到处奔走。
³伺候于门墙者：指谄媚奉承的小人。日益进：越来越增多并得到任用。
⁴同进者：同类的人，指其他文人。
⁵不专之望：对相见的期望不很殷切。专，专一。
⁶不与者：不屑和我来往。
⁷忌者之说：忌妒者的谗言。
⁸进谒：拜谒、拜见。
⁹温：态度温和可亲。其容：您的脸上。容，面容。加：增加、加多。这里有称许的意思。其：指代“他”，即韩愈本人。新：进步。
¹⁰属乎其言：即其言相属，指对方一句接一句地和自己来切叙谈。闵：同“悯”，同情、忧虑。
¹¹如：到。东京：洛阳。
¹²邈乎：这里是指态度冷淡。邈，远。
¹³悄乎：这里是指沉默不言。悄，静。
¹⁴接：理会、理睬。
¹⁵翻然：同“橎然”。
¹⁶不敏：不聪明。诛：责罚。
¹⁷自疏：自己说明。
¹⁸生纸：唐代市场上供应的纸有生、熟之分。生纸一般用以打草稿。
¹⁹揩字：字迹有涂改的地方。
²⁰自解：自我解释。谢：谢罪、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