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谢道韫
（冲末扮谢安引琏儿上）
（诗云）
罢相归来已二毛，十年野兴托林皋。
东山且自娱丝竹，未必苍生望我曹。
老夫谢安，字安石，太康人也。官拜太傅录尚书事，辅政十有馀年。奈老夫望重庙廊，性耽丘壑；挂冠以来，隐于上虞之东山，读书石壁精舍，陶情山水，寄兴丘壑。每值好景良辰，与儿女辈谈论文义，以为家庭乐事。这便是兄子琏儿，还有一个兄女道韫。他二人父母早亡，俱是老夫抚养，视如己子。这琏儿斌斌文采，不愧家风；更有那道韫孩儿，容貌端庄，从小读书，亦工诗赋，已聘与王右军次子凝之为妻。若论他锦心绣口，端的不减男儿，就是他诸兄弟每，也都要让他一筹哩。
（琏儿云）叔父，怎见您孩儿就不及他？
（谢安笑科，唱）
【仙吕·赏花时】则他五色花从心上开，只可惜三绺梳头在壶内埋。您休道一搦女婴孩，兀良是天生异彩，的的有奇才。
（安云）说话之间，你看纷纷扬扬早下了一天大雪。孩儿，你可吩咐：准备酒肴在玉树轩中，请你妹子出来，一同赏雪咱。
（琏儿）你孩儿知道。
（谢安唱）【幺篇】端的是蝶翅鹅毛费剪裁，早则见竹榭梅亭陡顿白。不觉的逸兴入奇怀。❲（带云）孩儿，❳你可把家筵布摆。俺还待倩丝竹唤春来。
（琏儿云）下次小的们！快安排酒筵，请小姐出来，咱同到玉树轩中赏雪吃酒去咱。
（下）
（正旦扮谢道韫，引侍儿女胡麻上）
（诗云）
林下清风玉不如，绿窗深掩小春初。
朝来懒把蛾眉画，只爱牙签插架书。
妾身谢氏，小字道韫。父亲安西将军，不幸早丧，蒙叔父太傅公抚养在家，今年一十五岁。叔父将我许聘王家。妾身虽是个女子，却只耽情笔墨，每日刺绣余功，常在叔父膝前谈论今古，多蒙训教。
（胡麻云）小姐，老父常是夸着小姐，说是个女中才子哩！
（正旦云）胡麻，今日天气为何觉得十分寒冷？
（胡麻云）小姐，你还不晓得么，外面纷纷扬扬下着好大雪哩！
（正旦云）原来如此。你可把绣帘卷起，待我试看一回者。
（胡麻做卷帘科）
（正旦云）果然好大雪哩！
（唱）【仙吕·点绛辰】云压高天，峭寒庭院。珠帘卷，人立风前，细看冰花剪。
（胡麻云）小姐，请立进些，那雪儿片片都打在身上来了。
（正旦唱）【混江龙】玉霏珠碾，近雕阑左右绕身旋。
（胡麻替旦拂科，云）这几点多飞在小姐鬓上。
（正旦唱）不提防点疏疏半沾云鬓，
（胡麻云）这几点落来倒像花钿一般。
（正旦唱）又道是淡濛濛乱惹花钿。
（胡麻云）你看，这雪落在别处十分洁白，只飞到小姐面上，却一般般的都看不出了。
（正旦唱）这雪呵，怕就是玉魄冰魂难斗巧，早难道玉容粉面敢争妍！
（胡麻拈雪科，云）呀！怎这雪拈在手中就不见了？
（正旦唱）谩道是春纤拈去水无痕，
（胡麻云）你看，小姐衣上被雪儿飞满，倒像个绣的一般。
（正旦唱）端的个，罗衣点处花难辨。真个是，两般妩媚，一样便娟。
（胡麻云）小姐，我看你立在这里，琼花四绕，分明散花天女一般。
（正旦唱）【油葫芦】哎！我这里翠袖天寒倚竹边，休也波，逞浪言，说甚么散花仙女下瑶天。
（胡麻笑科）
（正旦云）胡麻，你笑甚来？
（胡麻云）我想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姐，又聪明，又标致，不知那王家官人甚般福分消受得起！
（正旦低叹科，唱）说甚么，佳人才子成姻眷，大古来痴郎骏马偏多舛。
（云）胡麻，你可见我一门诸郎君呵！
（唱）一个个纵清谈，玉麈挥；一个个斗清标，玉树联。
（胡麻云）是那几位？
（正旦唱）看中郎阿大，尽是乌衣选。
（胡麻云）那几位小官人如何？
（正旦唱）便封胡羯末呵，那一个风度不翩翩。
（胡麻云）从来说王谢家门，我谢家有恁般人物，料他王氏诸郎一定也不弱哩！
（正旦唱）【天下乐】谁信道天壤之间事不能偏，也波偏，有王郎直恁贤，甚东床也容他坦腹眠。
（胡麻云）这等说来，小姐心上敢有些烦恼？
（正旦云）说那里话来！
（唱）早已是玄霜此日投，总只是红丝夙世牵，只不过小窗中偶戏言。
（老姥姥上云）咱奉老相公之命，来请小姐到玉树轩中赏雪去。
（正旦云）既如此，胡麻，咱和你同去来。
（引老姥姥、胡麻下）
（冲末引琏儿、院公上云）早来到玉树轩也。你看，诗云：西施浦上雪如花，向晚帘栊聚玉砂。数点轻盈飞不定，湖山白遍越人家。琏儿，可曾请你妹子出来？
（琏儿云）兀的不是妹子来也！
（正旦引老姥姥、胡麻上，见冲末科）
（琏儿见正旦科）
（冲末云）孩儿，今日瑞雪纷飞，闲庭寂静，与你兄妹每同赏片时。
（正旦云）既如此，待孩儿们把盏。
（琏儿云）看酒过来！
（做同正旦递酒科）
（正旦唱）【村里迓鼓】恰值着举家欢忭，早则是一堂开宴。花簇簇银屏四列，焰腾腾红炉满爇，软垂垂绣帏低卷。香馥馥腊酒醲，暖溶溶羊羹美，齐臻臻玉樽双劝。
（指琏儿唱）他那里将酒乱呼，我这里将杯轻捧；看叔父将髯笑掀，肯放他东山兴浅。
（谢安云）你看，这一会儿雪一发下得大了。
（正旦唱）【元和令】乱纷纷风内旋，白茫茫半空卷，飒剌剌多只在古松梢、疏竹上、老梅边。装点出，谢家庭，风味远。
（琏儿云）妹子，你看这两个雀儿在树上厮打，掉下一庭的雪来。
（正旦唱）喳喳冻雀闹枝喧，蹴落下琼花四筵。
（谢安云）孩儿，你看这般大雪，我们联吟一诗，以佐筵前之乐者。
（正旦云）梅香，可取笔砚过来。
（琏儿云）你看我叔父一发老得兜搭了，好好的赏雪吃酒，又做甚么诗！
（谢安云）也不须笔砚，只大家口联“柏梁”体一首便了。
（琏儿云）活悔气，我从活了十六七岁，不晓得“柏梁”体是吃得的、吃不得的？
（正旦唱）【上马娇】也不须紫兔毫，也不索玉版笺，刬口儿取次把句儿联。描形写状要摹的能活现。天，这便是诗里做神仙。
（云）请叔父首唱。
（谢安吟云）“白雪纷纷何所似”如今该琏儿了。
（琏儿云）你看我叔父偏会使乖，你既大家要赋雪，却说一个“何所似”，似个甚么？却就叫我们接下，可不把难的多推与我们！亏得你孩儿是才子，不然可不被你老人家难倒了。
（正旦云）请哥哥快续下韵来。
（琏儿云）说虽是这等说，只是教我说这雪像个甚么来？古人有七步之才，待我到雪中去踱他几步，踱出一句妙诗来，定要把你吓倒，才见我谢琏儿是个才子哩！（做走吟科）何所似、何所似，似者，像也，像个甚么？我看这雪就像天上落的个雪。不好，不好。像雨结的冰。也不好，不好。待说他像个石灰，石灰却是燥的。不像，不像。待说他像个粉子，粉子又是成块的。也不像，也不像。（作想科）嗄！有了，有了。有一件东西像之极矣，待我吟。
（谢安云）快吟来！
（琏儿高吟云）“撒盐空中差可拟。”叔父，你说像不像？今日方见你孩儿的才学！快筛热酒来，与我润一润喉咙。这一句诗真实费尽心血了！
（谢安云）如今该道韫孩儿来了。
（正旦吟科）“未若柳絮因风起。”
（琏儿云）也通，也通。
（谢安云）妙哉！妙哉！不即不离，若远若近，传神写意，俱在个中。我们俱不必再作了。
（琏儿云）难道妹子这句又偏好似我的，我不信，我不信！
（正旦唱）【胜葫芦】那里是写照传神态尽妍，对景偶留连。信口吟成还腼腆。
（谢安云）古来才女所称纨扇之篇，塘上之什，你只一句诗，竟可与之并传千古了。
（正旦唱》怎敢望班姬纨扇，甄妃塘上，彤管并流传。
（谢安云）胡麻，快斟热酒，送上小姐，以酬佳句。
（琏儿云）方才做诗，便教我同做；如今吃酒，怎就不教您孩儿也吃一杯？待我自陪妹子吃一杯者。胡麻，快斟热酒来，送我公子，以酬佳句。
（胡麻应，送酒科）
（正旦唱）【幺篇】一句诗成止七言，怕敌不过价十千。只这满注玻璃愁量浅。且索向樽前膝下，妹酬兄劝，消受雪花天。
（谢安云）叫老姥姥可到后堂唤取歌妓母，整齐丝竹，到筵前祗候者！
（老姥姥应，唤科）歌妓们走动！
（四旦携丝竹上）谢女雪诗裁柳絮，汉宫花面学梅妆。
（见科）歌妓每叩头。
（谢安云）你等好生在筵前送酒祗应波！
（四旦应，送酒科）
（正旦唱）【后庭花】捧兰尊，飞玳筵；颤花枝，摇花钿。
罗袖呈金钏，宫衣軃玉肩。斗娟娟，一个个雏莺娇燕。赛春风屏玉软，浑忘却是雪天。寒威褪和气暄，扫琼花茶慢煎，喷金猊香细燃，点落梅珠翠钿。
（谢安云）歌妓们，可将丝竹吹弹一曲者。
（四旦作吹弹科）
（正旦唱）早则是遏行云，丝竹暄。
（四旦吹弹，唱）
【满江红】凤凰来上凤凰台也波台，凤凰台上凤凰来也波来，天籁地籁闻人籁也波籁。八云谐，绿云裁，翠烟开，月明吹彻海山白。
【大德歌】碧冷冷，玉铿铿，七政匏为定。攒紫霞，嵌晓星，笙簧点点皆相应。善吹的是子晋董双成。
【鱼游春水】自嶰谷起遗风，定雌雄，十二筒，律应黄钟。梅落江清吹三弄，声动关山感归梦。伴渔翁，引牧童。
【芭蕉延寿】韵清徵，高山流水野猿嘶，楚雨湘云塞云飞，清风明月孤鹤唳。春融和，莺乱啼。
（谢安云）是吹弹得好也！
（琏儿云）妙极，妙极，真个妙极！
【柳叶儿】艳晶晶舞裙歌扇，韵悠悠脆竹清弦，似隔花阴风袅游丝颤。一声声如莺啭，一字字逐云旋，一串串溜的珠圆。
（四旦吹弹毕，下）
（谢安云）天色已晚，吩咐撤过酒筵者。
（院公撤席科，下）
（谢安云）道韫孩儿过来！我看你才华妙丽，不是寻常巾帼。你从此更当留心翰墨，以后嫁到王家，也不枉做个好媳妇哩！
（正旦唱）【寄生草】幼小蒙慈抚，庭帏受教言。止不过拈针刺绣偷闲宴。因此上濡毫弄墨学消遣，那敢望授经读史夸兼擅，（叔父呵！）俺则伴栖梧在竹凤将雏，慢说他穿花拂柳莺和燕。
（谢安云）胡麻，可服侍小姐进房者！
（正旦唱） 【赚煞】罢清音，收家宴。向兰房轻移莲步，暮雪随风飞又卷。遍湖山玉刻银镌，兴悠然。诗景盈前，佳句何人敢占先！枉费他霜毫彩笺，龙香雀砚。问普天下锦心才子，争似俺小婵娟！
（引胡麻下）
（谢安云）道韫孩儿去了。琏儿过来！你妹子尚且如此才华，你兄弟每须当用心攻书者！
（琏儿云）叔父恁般说，孩儿知道。
（谢安诗云）俺卧东山，啸傲多时，赏六花偶泛琼卮。谁及俺谢家道韫，独吟成咏絮新诗。
（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