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 卫茂漪
(冲末扮王逸少,引僮上)
(诗云)
镜湖秋水挹清波,物外襟期逸兴多。
山阴道士时相识,曾写黄庭换白鹅。
下官姓王,名羲之,字逸少,琅琊临沂人也,官拜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放情山水,寄兴笔墨。学书数载,钟鼎篆籀,八分章草,尽探其源。后渡江北游名山,见李斯、曹喜等书;又在许下洛阳,见钟繇、梁鹄、蔡邕等书;复参考张华岳碑,遍窥古人用笔微妙。只是入神之处,无人点化,自觉尚隔半尘。这里山阴地方,有一兰亭,崇山峻岭,茂林修竹,颇称名胜。今乃永和九年,癸丑之岁,有群贤少长,期于暮春之初,共集此亭,以修禊事。群贤赋诗,欲下官作序,书之卷轴。我想此集乃是一时胜事,实当流播千秋,岂可草草落笔!我有个表姊卫夫人,闺阁名姝,独精书法,簪花妙楷,擅绝古今。尝作《笔阵图》,极论书家三昧。只是自秘枕中,无人能见。下官虽与他是中表,只是欲传心法,岂可造次!近闻他在含香馆中,亲设绛纱,那些名家闺秀,却去问字门下。下官也欲前去执贽门墙,求其指教,前已浼人往求,只不知他允否如何?早晚敢来回复也。
(僮云)相公又来痴了!你看如今世上投认师生,无不希图富贵。则这卫夫人是个女人,又不是当朝宰相,又不是掌院翰林,又不是吏部天官,没来由也去拜甚么门生,还是图甚么名,图甚么利来?可不扯淡!
(王逸少云)你这蠢才晓得甚么?
(唱)【仙吕·端正好】则他是女尼山,闺洙泗。桃和李,都是些玉蕊琼枝。
(僮云)相公,若是你去拜了门生,可不也是个女人了?
(王逸少笑科,唱)若是他肯容咱戴巾帼,去问杨亭字。我情愿亲捧砚,日向兰闺侍。
(老院公上,云)老汉,卫夫人府中老院公是也。奉夫人的命,去回王逸少相公话来。
(见僮科,云)相烦通报咱,说有卫夫人差人在于门首。
(僮报科)
(逸少云)快请进来!
(院公进见科,云)老汉奉夫人之命,说承相公盛意,今日良辰,请相公过去波。
(逸少喜云)既蒙夫人不拒,下官就此便行。
(院公云)恁般,老汉先去回夫人话。相公是必就来,比及相公到,俺夫人早在堂伺候也。
(下)
(逸少云)俺王羲之好侥幸也!
(唱)【幺篇】早则是药笼喜他收,得多少函丈成吾志。须索向绿窗前投拜为师。单则望把簪花妙格亲传示。
(僮儿云)相公,你既要拜老师,也要备些礼物,如今通行的第一件是几匹真广缎。
(王逸少唱)不用他五彩麒麟罽,
(僮云)这等兑一对镌名的杯儿,上面刻着门生王羲之百拜,恭为卫老夫人晋爵。
(逸少唱)也不用联玉凤凰卮;
(僮云)恁般买些珠宝首饰。
(逸少唱)也不用鸳鸯珠络索,
(僮云)制一架锦屏何如?
(逸少唱)也不用孔雀锦罘罳。
(僮云)这等送他甚么东西?
(逸少唱)则用那凌云秋兔颖,
(僮云)这是笔了,还用甚么?
(逸少唱)浥露古松脂。
(僮云)这是墨了。难道只送他两件么?
(逸少唱)再用那半规铜雀砚,更和那一幅海鲛丝。
(僮云)这真是秀才人情了,那个送去呢?
(逸少唱)我殷勤亲呈上妆台次。
(云)你与我收拾这几件礼物,并带冠服,随我去来!
(下)
(僮云)相公慢些走,完要带个门包是要紧的。
(下)
(正旦扮卫夫人,引翠翘、金凤上)
(诗云)
珠箔低垂画阁边,绛纱深处坐婵娟。
七襄制就簪花格,不待春风自放妍。
妾身卫铄,小字茂漪。哥哥卫展,官拜廷尉;夫主李矩,出守汝阴。妾身曾学书于钟太傅,得其神髓,因制簪花新格,遂擅时名。又尝细阅古
今书法,作《笔阵图》,阐明秘诀,垂示后贤。不意侯门淑媛,戚里名姝,问字香车,时盈户外。近因相公赴任汝阴,妾身在家无事,于含香馆中,设下绛纱,传授书法。我有个表弟王逸少,官为右军。他乃一代风流,千秋才子。他的书法,也算擅绝时流。只是尚隔半尘,还须点化。不想他慕俺的名,央人来说:愿去姊弟之称,改执师生之礼。我想逸少平日傲骨嶙峋,虽
遇权贵要津,未尝肯轻易折节,独来下问裙衩,此真具有别眼,亦见他诚恳虚怀。已曾分付院子,传与右军去了,待他来时,我竟以师道自居,看他作何光景也呵!
(唱)【中吕·粉蝶儿】他本是天半朱霞,似白鹤从彩云飞下,映遥空百道光华。则他这少年才,英锐气,待把词场凌跨。今日个倔强侯芭,向俺这女杨云降心投纳。
【醉春风】非是我据皋座好为师,画蛾眉乔坐衙。兰房高筑起杏花坛,元不是耍;要做的个堕履圯边,授书石上,要把个子房来点化。
(旦儿二人,搽旦二人,扮女学士上)
(诗云)
携得官妆帖数行,竞来仙馆问含香。
才从宝鉴描轻翠,又把霜毫写硬黄。
(见科)先生,学生的万福!
(正旦唱)【脱布衫】一行行绣阁奇葩,齐臻臻玉砌兰芽。袅婷婷躬身拜咱,娇怯怯胜常道罢。
(众旦云)学生们昨日临的仿帖在此,请先生批阅。
(正旦云)你们各取上来者!
(旦云)学生庾云梅呈字。
(正旦唱)【小梁州】好!只是花骨欹斜少秀拔。
(旦云)学生郗雪槎呈字!
(正旦唱)也好,恰便似含羞涩对镜娇娃。
(搽旦云)学生孙阿秀呈字!
(正旦云)你的工夫还少,(唱)好一似学夫人小婢兀自带村沙。
(搽旦云)学生许阿娇呈字!
(正旦云)你的一发不成字了!(唱)胡描画,一味结蚓与涂鸦。
(四旦云)多谢先生指教,学生辈还要求先生把《笔阵图》见示,以便学习。
(正旦唱)【幺篇】慢求《笔阵》开香札,且破工夫扫去尘杂。但识点画,知波捺,讲求寻察,少不的手自成家。
(云)你们各自回家用心习学者!
(四旦云)谨遵先生严命。
(诗云)
灵书研露写,莲步踏花回。
(下)
(院公上见科)禀上夫人,有王右军相公来了也!
(正旦云)就请进中堂相见者。翠翘!
(唱)【上小楼】你与我启明窗,绛帏高挂,荡金钩珠帘低下。
(带云)金凤!
(唱)你可向玉案收书,宝鼎添香,银铫烹茶。
(带云)翠翘!
(唱)可把你锦座排,绣褥加,画屏斜插。
(带云)金凤!
(唱)你可扫阶除,把佳宾迎迓。
(翠翘、金凤应科)
(王逸少引僮儿捧砚墨上,见科云)老师在上,门生王羲之禀拜!
(拜科)
(正旦受二拜,答二拜科)
(唱)【幺篇】只见他进堂深喏咱,踏花毡忙拜咱。言语温恭,举止安详,礼数谦洽。
(王逸少献砚墨科,云)门生薄具不腆,伏惟老师笑纳!
(正旦唱)只见他手再叉,将仪杖拿,单道个伏惟笑纳。
(逸少云)门生薄劣菲才,望老师收留,门生不胜之幸。
(正旦唱)还道是劣门生望收门下。
(云)谅妾身闺中薄艺,何劳贤弟光顾,兼施隆仪,只恐却之不恭。翠翘,金凤!你可权收下者。
(逸少云)老师簪花妙楷,擅绝寰区。门生竭诚执贽,躬叩门墙,伏愿不吝教诲波!
(正旦云)贤弟休这般说者!
(唱)【满庭芳】何须谬夸。笑虚声过实,愧杀书家。贤弟呵!你清才妙笔高天下,抱经纶毫迈贤达。坦东床,人传俊雅;写黄庭,独擅清佳。笼鹅罢,飘然韵遐,问甚格簪花?
(逸少云)荷蒙老师过奖,务求俯赐陶镕。
(正旦云)既蒙贤弟谆谆雅意,请到含香馆中少坐细谈。
(逸少云)老师请行,门生随后。
(正旦云)僣了!
(唱)【快活三】疏帘卷慢花,曲几傍窗纱。
(云)贤弟请坐!
(逸少云)老师在上,正当侍立请教。
(正旦云)岂有不坐之理!
(逸少云)门生告坐者。
(告坐科)
(金凤、翠翘送茶科)
(正旦唱)双鬟奉献一瓯茶,片刻攀清话。
(逸少云)门生不才,临池数年,虽书法颇窥一二,但遍考诸家,未得融会,自愧执而不化,徒费年月。今蒙老师不拒,伏望明度金针,以传秘诀。
(正旦云)尝见贤弟之书,笔势洞精,字体遒媚,咄咄逼人,所未达者,只一间耳。
(唱)【朝天子】个中秘法,君须自察,论神妙在毫发。砚田粒粒是丹砂,火候视融化。
(逸少云)久闻老师著有《笔阵图》,门生不揣,望得一睹。老师若不吝教,门生拜赐多矣!
(正旦云)咱著此图,非是不肯示人,只是如今世上呵!
(唱)都是些缘木求鱼,按图索马,笑波斯眼尽瞎。
(云)今遇贤弟呵,
(唱)是知音子期,知心伯牙,这敝帚敢惜千金价。
(逸少云)既蒙不拒,就求老师细细指示一番。
(正旦云)贤弟不嫌絮烦,待妾身细细道来者!
(唱) 【耍孩儿】俺待向行间字里图王霸,也赛过孔明阵法。
(逸少云)请问这纸像个甚么?
(正旦唱)这纸呵,是战场一片吞平沙。
(逸少云)这笔像甚么?
(正旦唱)这笔呵,是斗纵横剑舞刀拔。
(逸少云)这墨与砚像甚么?
(正旦唱)这砚呵,是金城玉垒千寻壮。墨呵,是铁甲朱鍪五色花。
(带云)惟有这心意呵,
(唱)似中军主帅威权大,运筹波帷幄,专领也那征伐。
(逸少云)这传综本领,只怕也少不得。
(正旦唱)【五煞】这本领呵,是副将参谋策,偏师佐蠢才。
(逸少云)这结构像甚么?
(正旦唱)这结构呵,是六韬三略通神化。
(逸少云)用笔如何?
(正旦唱)论飏笔呵,是惊开景杜门分辟,
(逸少云)笔端出入如何?
(正旦唱)论出入呵,是雷电风云令不哗。
(逸少云)笔法屈折处如何?
(正旦唱)屈折呵,是争持杀,短兵交接,白刃槎枒。
(逸少云)请问戈、直、画、放、点、撇、钩七法如何?
(正旦唱)【四煞】作一戈势若腾,似百钧弩骤发。直呵,似悬崖万树枯藤挂。横呵,似排云阵列形横亘。放呵,似崩浪雷奔势下达。点呵,要似高峰坠石从空下。撇呵,似剑剸犀象。钩呵,似强蹙弓牙。
(云)此七样所谓笔阵出入斩斫之法也。其执笔之法亦有七种:有心急而执笔缓者;有心缓而执笔急者;若执笔近而不能紧者,心手不齐、意后笔前者败;若执笔远而急,意前笔后者胜。此外又有六种体格。
(逸少云)请问是那六种?
(正旦唱)【三煞】细论他,结构精:第一须圆备如篆法,第二如八分险畏争毫发,第三如章草飘扬洒洛垂仙露,第四如飞白窈窕空灵划岸沙:还详察,第五如鹤头亭亭独立,第六如古隶郁拔谽谺。
(逸少云)多蒙老师指示,不觉恍然如有所失,始知从前徒费笔黑。自今以后,羲之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还求老师把书法授受源流再道一遍。
(正旦唱)【二煞】自中郎写石经,遇神人授隶法。
(逸少云)中郎传与何人?
(正旦唱)他闺中彩笔曾亲把。自钟公问字文姬后,
(逸少云)原来钟太傅之书是文姬传授的?
(正旦唱)俺卫女便传书太傅家。
(逸少云)这等说钟太傅是门生的太老师了。
(正旦唱)这一脉源流下,抵多少水从星宿,花有根芽。
(逸少云)门生荷蒙指授,佩服不浅,请暂告退,改日再来请教。
(正旦云)多谢贤弟赐顾,执贽过谦,妾身恐拂尊意,多多僣妾,幸祈弗罪!
(唱)【尾煞】评书只数言,坐来刚半霎,早不觉花阴斜日迟迟下。
(云)只是清谈多晌,壶觞未具,有慢佳宾,不胜抱愧。
(唱)贤弟呵,辜负你门外垂杨系骢马。
(下)
(金凤,翠翘问僮科)那一个是右军相公家来的人?
(僮云)小子便是。二位姊姊有何说话?莫不是也要教我写字么?不敢欺说,小时《大学》、《中庸》也曾读过,“上大人”、“天子重英豪”都是写的烂熟的。你若不信,我脸上都是些簪花笔意哩!
(金凤、翠翘云)啐!我那个问你这话?你家相公与我家夫人原是表亲,一向但凭出入,今日既拜做门生,就要还门生规矩,怎么来时门包也不见送?
(僮云)门包原带些在此,只恐二位姐姐嫌少,拿不出,所以不曾送上。
(逸少云)僮儿,休得胡说,随我回去来!
(凤、翘俱下)
(逸少云)今日见过卫夫人,传了《笔阵图》。虽然略屈节了些,则那娇滴滴粉妆不成、玉琢不就的美女簪的花儿,已被我少窥一二,好侥幸人也!
(笑科)
(诗云)
本是个姊姊弟弟,改做了老师门生。
偷取那簪花妙格,去写那真本《兰亭》。
(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