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一夜风雨,早上,却出乎意料之外地,天晴了。
阳光使人振奋,尤其是雨后的朝阳。我冲下了楼梯,带着满怀的喜悦,跑进了花园里。满园花香,缤纷灿烂,一朵朵的玫瑰上,都带着隔夜的雨痕。我拿着剪刀,剪了一大把玫瑰。捧着玫瑰花,我愉快地跑上楼,一路哼着歌儿,经过石峰的书房时,我停住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石峰想必还在卧室中高卧未起,我知道他昨夜曾经纵酒到深夜。望望怀里的玫瑰,我略微沉思了一下,何不插满他书房中的花瓶?让一瓶鲜花带给他一个意外的、芬芳的早晨。含着笑,我推开房门,轻快地走了进去,可是,立即,我呆住了。
石峰正沉坐在桌前的安乐椅里,两只脚高高地架在书桌上,他手边的一个小茶几上酒瓶、酒杯、烟蒂、烟灰狼藉地堆着,也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酒,抽了多少烟。室内的电灯仍然亮着,在满窗的阳光下,那昏黄的灯光显得异常地可怜。石峰的头仰靠在椅背上,他并没有醉倒,他的眼睛大大地睁着,眼白布满了红丝,脸色是铁青的,他竟一夜没有睡觉!
“噢,”我愕然地说,“我——以为……这儿没有人呢!”
“关上门!过来!”他冷冷地说,又带着我最初见到他时,他那种命令的语气。
我机械地关上门,有些手足无措,他的神色令我有惊吓的感觉。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你从哪儿来的?”他自语似的问,“月亮里?”
“不,”我的思想恢复了,走过去,我把怀里的花放在桌上。“月亮里没有玫瑰花,何况,现在没有月亮,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上了。”
我走开,拉开了半掩的窗帘,给室内放进更多的阳光,再熄灭了所有的电灯。满屋的酒气和烟味,我把烟灰缸和酒杯酒瓶都收集在托盘里,放到门外走廊的地上,秋菊会收去洗。我忙碌地走来走去,想让这零乱的房间清爽些,想赶走室内的沉闷的气氛。他望着我在房间里移动,静静地不动也不说话,直到我想掠过他去取花瓶时,他一把抓住了我。
“美蘅!”他喊。
“嗯?”
“你成功了!是不?”他的呼吸重浊,语气并不友善。
“什么东西成功了?”我不动声色地问。
“别装傻!你的工作!你对小磊的工作!”
“我没有做任何工作。”我闷闷地说。
“那么,你是爱上他了?”
“我没有爱上谁。”
他的手箍紧了我的手腕。
“我想,你要来告诉我,你要嫁给小磊了?”
“我也没有要告诉你什么。”
他的手指掐进了我的肌肉里,弄痛了我,他的眼睛里冒着火焰。
“你值得加薪,美蘅,你的工作效率超过了我的预料,哦,对了,我忘记把你的薪水付给你!”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沓钞票,丢在我的面前。
我有几秒钟没有思想,只觉得所有的阳光都从窗口隐去。然后,我开始发抖,不能遏制地发着抖,泪水蹿进了我的眼眶,使我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张开嘴,想说几句什么,说几句漂亮的话,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在这一刹那,我看清我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被凌迟了的自尊,和被凌迟了的感情。
我挣脱了他的掌握,转过身子,慢慢地把自己“移”向门口,我的脚步那样滞重,我的身子那样软弱,我的头脑那样昏沉,而我的心——在撕裂般地、尖锐地痛楚着。抓住了门钮,在一瞬间,我全盘崩溃,我把头仆在门上,我沉痛地啜泣了起来。
石峰迅速地冲到了我的身边,他的手攫住了我的手臂,把我一把拥进了他的怀里,他的声音焦灼地、懊恼地、痛苦地在我耳边响起:
“美蘅,美蘅,我不是有意的!你原谅我,我喝了过多的酒……我说那些,因为我自己痛苦……美蘅,你不了解,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我听不进去,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挣扎着,我想挣出他的掌握,他的怀抱,逃出去,逃得远远的,远离翡翠巢,然后永不回来!永不!我推着他,想去扭开那门钮,一面哭着喊:
“你让开!让我走!”
“不!美蘅,你听我,你听我……”
“你放开我!”我喊着,挣扎着,“我们有过君子协定,我随时可以走,现在是我走的时候了,你让我走!”
“不!美蘅!”他喘息着,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我有话要对你说,你不能这样离去,我不让你走!你绝不能走!”
“你没有权干涉我!”我大喊,“告诉你!你雇用我的期限结束了!我不干了!”
“你这样说太残忍!”他也喊了起来,“我承认我刚才做错了!留在这儿是你的仁慈,我承认我错了!我们是朋友,是不是?”
“不是!”我大叫。
“美蘅!”他大叫,“你要讲理!”
“讲理?”我愤然地一甩头,紧盯着他,“讲理!石先生,你知道我孤苦无依,你知道我贫穷,你用计把我骗到这儿来,要求我做一件我不可能答应的事。我留下,以为我们彼此了解,我想帮你的忙,我想尽我的力量,救助一颗受伤的心,我是为了钱吗?我是吗?我再穷,还不到出卖青春爱情的地步!你还能对我有怎样的侮辱?你……”
“我知道你不是!”他打断我,吼着,“我完全知道你为什么留在这儿,知道你那善良而热情的心……”
“那么,你为什么要侮辱我?为什么……”
“因为我爱上了你!我不要你靠在小磊的怀里!”他喘息着大叫。
我愕然,室内突然地安静了下来,我张大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是他的脸,他那激动的、发红的脸庞,他那燃烧的、受苦的眼睛。我微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我们就这样的对视着,然后,他猛地拥紧了我,他喉咙里低低地吐出一声炙热的呼唤:
“噢,美蘅!”
他的嘴唇一下子紧压在我的唇上,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揽住了他的脖子。我心底的喜悦在一刹那间流窜全身,我感恩,我狂喜,我说不出心中酸甜苦辣的情绪,这才是我真正的初吻,我所期待梦寐的恋情……当他的头抬起来,我已经泪痕满面。
他的眉头倏然紧蹙,放开了我,他转过身子,踉跄着走向他的桌子,嘴里喃喃地说:
“对不起,美蘅,我又做错了……你……去吧,不不,别去,”他语无伦次,“我是说,你去小磊那儿吧,去吧!去吧!”
我的背靠在门上,我的心里一片欢愉,靠在那儿,我望着他,不动,也不说话。好半天,他回过头来,瞪视着我。
“你为什么还不去?”他粗声地问。
“去哪儿?”
“小磊那儿!你知道的!”
“我去那儿干吗?”我问,扬着眉毛。“我没有爱上他呀!他也无法容纳我,他的心已经满了,小凡,你知道。他没有位置再容纳别人了。”
他望着我,可怜兮兮的。眼底有一丝求助之色,看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你在安慰我?”
“不,”我说,“你糊涂,石峰。小磊的振作,并不是因为有了新的爱情,是因为——他有个好哥哥。”
“是——吗?”他拉长了声音。
“是的。”
“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过我。”
“真的?”
“真的。”
于是,他不再说话了,我们长长久久地对视着。于是,他紧蹙的眉头放松,眼睛明亮。于是,他向我伸出了他的手,而我的头紧靠在他的胸前了。于是,孤独的余美蘅不再孤独,寂寞的石峰不再寂寞,而阳光正一片灿烂地照射着整个的翡翠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