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
萨其马到家属委员会找到陆阿姨,告发他妈是反革命。
“你妈怎么是反革命?”
“她用毛主席像剪鞋底。”
萨其马姓萨,这座楼里的孩子都叫他萨其马。萨其马八岁,念小学二年级。
萨其马在楼道里整理他的邮票——他集邮,听到他妈在屋里嗤拉嗤拉地剪什么,进屋一看,他妈在用一张毛主席像剪鞋底,萨其马大喝一声:
“你干什么?”
吓了他妈一跳。
“你是反革命!”
陆阿姨问:
“你妈怎么是反革命?”
“她用毛主席像剪鞋底!”
“叫你妈来!”
陆阿姨的丈夫是印厂工人。她在印厂幼儿园当过保育员,不知道怎么成了家属委员会主任。他们家成份好,陆主任张嘴就是“我们工人阶级”。她权力很大,管的事很多,很忙。通知各家不许养狗、养鸡。毛主席有最新指示下来了,组织本楼居民游行,——从七号楼出去,上马路,走一截,到一号楼就解散了。公安局发下通缉在逃的刑事犯罪分子的布告,她打了浆子实贴在各楼门道的墙上……她有一支队伍,她把七号楼的大妈组织起来,负责这一带的治安。做了几个袖箍,红底白字:“治安员”。谁值班就套上。值班的大妈自备小板凳,坐在楼前的马缨花——北京叫做“绒花树”树荫里,一边纳鞋底,一边拿眼“贼”着行迹可疑的来往行人,监视本楼的“分子”们的动态。其实没什么动态,不过是到对面副食店换一瓶酱油,到菜市场买回了一条白鲢子……大妈们都是小脚,楼里的孩子管她们叫“小脚侦缉队”。小脚侦缉队都很积极,陆主任有什么指示,无不立即响应,坚决执行。
萨其马的妈到了“居委会”。
“啥事?”
“是你用毛主席像剪了鞋底?”
“剪了。”
“毛主席像怎么可以剪鞋底呢?”
“俺瞧这纸挺结实,挺厚实。”
“你真糊涂!我要到派出所把这件事汇报一下,你在家里等着。不许乱跑,不许乱说乱动!”
陆主任骑上车走了。
萨其马的妈看着她的背影,说:
“啥事一惊一乍的!”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陆主任回来了,召集本楼居民——主要是那些小脚侦缉队到马缨花下开会。大家都自带小板凳,手里拿着鞋底。陆主任讲话,略谓:
“萨其马的妈,——你妈姓什么?”
“姓王。”
“萨王氏用毛主席像剪了一对鞋底。问题是严重的,情节是恶劣的,属于反革命性质。主席像是神圣的,怎么可以剪鞋底?毛主席教导我们:把敌人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萨王氏却要把毛主席踩在脚底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个“氏”插话:
“侄儿可忍,叔不可忍!”
“不要乱插嘴!——本来应该严肃处理。经与派出所领导研究,认为萨王氏是农村妇女,没有文化,决定予以宽大,从轻发落,给予监督劳动的处分:每天清扫七号楼六层楼的楼道、楼梯。要扫得干净、彻底。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大家有意见没有?”
大妈们齐声喊道:
“没意见!”
连萨其马的妈也举着鞋底跟着一块喊:
“没意见!”
陆阿姨对萨其马说:
“那双鞋底和剪破了的主席像要好好保存起来,不许烧掉,毁掉。没准儿上级要调查这个案件,这是个罪证。”
萨王氏叫起来:
“啥?罪证?俺犯了罪咧?”
萨其马把鞋底和主席像夹在一本《人民画报》里,放在柜橱顶上。
时间过得真快,“文化大革命”过去好些年了。萨其马长大了。他上了小学,上了中学,还上了大学——医学院,已经在一个医院当见习医生。
有一天下班回来,他忽然想起那双鞋底。他从柜橱顶上取下那本《人民画报》,抖去灰尘,看看鞋底,独坐良久,若有所思。
他看看在楼道里纳鞋底的妈:妈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