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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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满堂[1]
剧团造反派司令部通知我,要上我家检查“四旧”,叫我回家等着。
不多会,来了。三个人。他们是蹬了平板三轮来的(好装“四旧”)。蹬车的是焦满堂。另外两个造反派坐在车上。
他们各有分工。一个造反派检查我的书籍,一个造反派检查我的信件、日记。焦满堂说:“你有什么反动文章,都拿出来。”我捧出一摞文稿。他坐在藤椅里一页一页地审阅,十分认真。
焦满堂是舞台工作队的杂工,管搬运服装道具,装台、卸台。因为出身苦,又是“工人阶级”,所以是响的造反派。
第二天,我回到“牛棚”。“棚友”问我昨天的情况。我说:“还好,挺客气。焦满堂审阅了我的文稿。我还真有点紧张,怕他断章取义,找出什么反动的话来。”“棚友”说:“嗐!你紧张什么?——焦满堂根本不认识字!”
解放初期,剧团办了扫盲班。文化教员在黑板上写了“满”字,问焦满堂是什么字。焦满堂对“满”字相了半天面,说:“焦。”教员又写了一个“堂”字,焦满堂说:“满。”教员又写了一个“焦”字,焦满堂大声念道:“堂!”
那时扫盲,用的还是旧的识字课本:“人手足刀尺……”头天教完了,第二天复习,教员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足”字,叫焦满堂读出来。焦满堂不会。旁边一个唱丑的演员把脚抬了抬,给他暗示。焦满堂读:“鞋。”教员摇摇头。唱丑的演员把鞋脱了,焦满堂瞄了一眼:“袜子。”教员又摇摇头。唱丑的演员干脆把袜子脱了,焦满堂又瞄了一眼,念道:“脚巴丫子!”教员说:“你真行,会把一个字念成四个字!”
焦满堂是个好人,“文革”期间,他没有打过人。只是脑子是一盆浆糊。有一天上班,他非常激动地对人说:“这个刘少奇真坏,他又改了名儿了!——改名叫刘邓陶了!”
“文化大革命”已经过了近二十年了,焦满堂今亦垂垂老矣,他已经当了爷爷。
[1]本篇原载港台地区某报刊“每日完短篇”栏目,未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