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红灯(二)
年红灯(二)[1]
走出室门,总要抬头看看,为甚么要看呢,看甚么,——不知道,也许是想看看天,我曾经住过一个地方,天蓝起来非常的蓝,有的时候多雨。然而看到的却是马路对面高楼屋顶上一个铁架子,一个广告铁架子。这东西,无话可说,很伟大,竖那么一个铁架子的工程可以盖好我的屋子的罢。架子上本来有几个大字,每个字比一间房子都大,最近,天天有人搭了长梯子在上面工作。人在上头那么小,看他们在上头动,好像动得也很慢,很轻微,仿佛完全不是一个普普通通像我们一样的人,因为比例不对,知道,他们是在油漆那几个字,而且这两天在装年红灯了。——是谁想起来装的,我坐在椅子里,也可以看见,很高兴一抬头总看见他们在那里,有时竟然看得出他们在谈话,抽烟。我坐在椅子里,手里工作告一段落,抽烟,或喝一杯茶,悠然而自窗口看出去。
一天晚上,亮了,那些年红灯亮了,红光蓝光交流转换。先是小字一个一个生出来,一排排现齐了,于是划然而呈出几个大字,又抹掉似的不见了,又重新再来一遍,红光蓝光交流的落在我阶前,屋顶,我的书,我的纸,我的手指上。
这几个工人他们一定也看见了,他们一定看的。
而我在马路上看见一个人,他看广告上那些灯,从他看的样子,我毫不怀疑的相信他即是那些工人之一,白天他还在那个架子上工作的。那是他的作品,我看了他一会,——他心里是甚么感觉?
“每天都喜欢到江边来玩吗?”
“是的,这里比较清净!”
“对热闹不感兴趣?”
“女孩子固然都喜欢热闹,可是我觉得只有静时候才是真正快乐!”
“这是各人的个性,也许你的心是喜欢幽静的。”
“你觉得这地方好吗?”
“大概是因为市区的空气太浮嚣,每天总想到这里来看看不断地东流的水,在这里我总可以从凝静的心里认识到人生的真谛,譬如江心的浪罢!每个浪花都负有它底使命,一个接连一个,它们永远的没有止境,也永远的不需要后退!”
“这就是你对于人生的认识吗?可是我们生在现代的社会里,我们所负的使命不是比浪花更重吗?”
“也可以这么说,哦!你觉得这畸形的社会,不太令人悲伤吗?”
“不,只有弱者才悲哀,我们是青年,应该给人类争取幸福,也就是为自己争取幸福!”她严肃地说。……
于是他和她从此构成了一段Romance。
在江边芦花开得正茂盛的时候,他俩的爱情也正如花儿一样的浓厚而洁白。
四个月后寒冷给他带来了不幸。她失踪了。没有一个字给他,并且事先也没有一点出走的破绽。他伤心,他为人心的无恒而痛哭,他格外地沉默了,连平常藉以解闷江边也不愿去,为的是免得引起自己的愁思而增加痛苦与悲哀。
第二年的春天,春风带来了野蔷薇的气息,他意外地接到了她底来信,报告了她“旅途”的平安,他恢复了以前对她的敬爱而且更加地佩服她崇拜她了!但是他不能写一封信,去表示他对她的崇拜与佩服,因为她没有告诉他有一定的通讯地址。
来信里有一段是这样的。
“……朋友!生命就是创造,有创造才有快乐!我不愿做一朵鲜花供给人玩赏,我要像灿烂的旭日普照四方,我不愿做水上的浮萍,随波逐流,我要学自由的鸟儿,任意飞翔,人生不需要罗绮包裹,我要生命上有血泪的创伤,眼前的安乐是靠不住的,朋友!人生需要求永久的朗照,不要一时的彩异。
“现在我已经获得了生命的真谛,实现了我理想的一部分,我要牺牲自己去为大众服务,自从去年别后,我就开始了我底实际工作,我加入了长征的队伍,向世界和平追求!
“朋友!努力你底学业吧!将来继我之后……”
一直到现在,他没有接到她第二封信,也更不知道她现在甚么地方。
这是一个梦么!
每到秋临大地的时候,他总不免从记忆里拾回这一个美丽的慷慨的破碎了的梦!
[1]本篇原载1947年8月18日《宁波日报》,是作者同题旧作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