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外一篇)
职业(外一篇)[1]
一职业
巷子里常有卖“椒盐饼子西洋糕”的走过。所卖皆平常食物,除了油条大饼豆菜包子之外便是那种椒盐饼子跟西洋糕。椒盐饼子是马蹄形面饼,弓处微厚,平处削薄,烘得软软的,因有椒盐,颜色淡黄如秋天的银杏叶子。西洋糕是一种菱形发面方糕,松松的,厚可寸许,当中夹两层薄薄的红糖浆。穿了洁白大布衣裳,抽了几袋糯米香金堂叶子烟,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到日影很明显的偏了西,有点微饿了,沏新茶一碗,买那么两块来慢慢的嚼,大概可以尝出其中的香美;否则味道是很平淡的。老太太常买了来哄好哭作闹的孩子,因为还大,而且在她们以为比吃糖豆杂食要“养人”些。车夫苦力们吃它则不过为了充饥罢了。糕饼和那种叫卖声音都是昆明僻静里巷间所特有。虽然不知道为甚么叫作“西洋糕”,或者正因为叫“西洋糕”吧,总使人觉得其“古”,跟这个已经在它上面建立出许多新事物来的老城极相谐合。早晨或黄昏,你听他们叫:
“椒盐饼——子西洋糕……”
若是谱出来,其音调是:
sosola——lasomirai
这跟那种“有旧衣烂衫抓来卖”同为古城悲哀的歌唱之最具表情者。收旧衣烂衫的是女人多,嗓音多尖脆高拔。卖椒盐饼子西洋糕的常为老人及小孩。老人声音苍沉,孩子稚嫩游转,(因为巷子深,人少,回声大,不必因拼命狂叫,以致嘶嘎,)在广大的沉寂与远细的市声之上升起,搅带出许多东西,闪一闪,又溅落下来。偶然也有年青青的小伙子挎一个竹篮叫卖,令人觉得可惜,谁都不会以为这是一个理想的职业的。他们多把“椒”念成“皆”,而“洋”字因为昆明话缺少真正的鼻音,听起来成了“牙”。“盐”读为“一”,“子”字常常吃了,只舌头微顶一顶,意思到了,“西洋”两字自然切成了一个音。所以留心了好一阵我才闹清楚他们叫的是甚么,知道了自然得意十分。——是谁第一个那么叫的?这几个字的唇齿开阖(特别是在昆明话里)配搭得恰到好处,听起来悲哀,悲哀之中有时又每透出一种谐趣。(这两样感情原是极相邻近的。)孩子们为之感动,极爱效学。有时一高兴就唱成了:
“捏着鼻——子吹洋号!”
一定有孩子小时学叫,稍大当真就作此生涯了的。
老在我们巷子里叫卖的一个孩子,我已见他往来卖了几年,眼看着大起来了。他举动之间已经涂抹了许多人生经验。一望而知,不那么傻,不那么怯了,头上常涂油,学会在耳后夹一枝香烟,而且不再怕那些狗。他逐渐调皮刁恶,极会幸灾乐祸的说风凉话,捉弄乡下人,欺侮瞎子。可是,他还是不得不卖他的椒盐饼子西洋糕!声音可多少改变了一点,你可以听得出一点嘲讽,委屈,疲倦,或者还有寂寞,种种说不清,混在一起的东西。
有一天,我在门前等一个人来,他来了。也许他今天得到休息,(大姨妈家老二接亲啦,帮老板去摇一会啦,反正这一类的喜事,)也许他竟已得到机会,改了行业,(不顶像,)他这会儿显然完全从职业中解放出来。你从他身上看出一个假期,一个自在之身。没有竹篮,而且新草鞋上红带子红得真鲜。他潇潇洒洒的走过去,轻松的脚步,令人一下子想起这是四月中的好天气。而,这小子!走近巷尾时他饱满充和的吆喝了一声:
“椒盐饼——子西洋糕。”
听自己声音像从一团线上抽一段似的抽出来,又轻轻的来了一句:
“捏着鼻——子吹洋号……”
二年红灯
走出室门,总要抬头看看。为甚么要看看呢,看甚么?——不知道。也许是想看看天。下意识的习惯,我曾在一个地方住过,天蓝起来非常的蓝;有时却多雨,阴晴不定。然而看到的却是马路对面高楼屋顶上一个铁架子,广告铁架子。这东西,无话可说,很伟大!竖那么个架子的工程可以盖好几间屋子了吧。架子上几个大字,每个字比一间屋子还大。最近,天天有人搭了长梯子在上面工作。人在上头那么小,看他们在上头动,好像动得也很慢,很轻微。仿佛完全不是普普通通像我们一样的人,因为比例不对。知道,他们是在油漆那几个字。而且,这两天在装年红灯了。——是谁想起来装的?我坐在椅子里也可以看见,很高兴一抬头看见他们都在那里。有时还可以看见他们抽烟,谈话。我坐在椅子里抽烟,或喝着一杯茶,当手里工作告了一段落,常悠然而自窗口看出去。
一天晚上,亮了,那些年红灯亮了。红光蓝光交递转换。先是小字,一个一个出来,一排,现齐了,于是划然而显出几个大字,又抹掉似的一齐消失;接着又从头来一遍。红光蓝光交递的落在我阶前,屋顶,我的书,我的纸,我的手指头上。
这几个工人他们一定也看见了。他们一定看的。
而,我在马路上看见一个人,他看广告上那些灯。从他看的样子上,我毫不怀疑的相信他即是那些工人之一,白天他还在那个架子上工作的,那是他的作品。我看了他好一会。——他心里的是甚么感觉?
三十六年六月中
[1]本篇原载1947年6月28日天津《益世报》。其中《职业》一文,作者于1982年重写并以同题发表,参见《职业》(二);《年红灯》由作者续写,又载1947年8月18日《宁波日报》,参见《年红灯》(二)。初收《汪曾祺全集》第一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