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醒来[1]
一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醒来的。既非突然,然而又不能是渐渐的。我不能分辨我的已经沉坠的生命甚么时候又开始浮了上来。仿佛从那边度到这边并不很难,那可以说是很“巧”,哪里轻轻拨动一下,有点像开一把锁,我重新活了。证实的是一个感觉:一缕风,像一角缎子,从我额上拂过,从我太阳穴下一条干去的汗渍间斜切过去,还旁及我的鼻翼,我相信,一定把我搭上眉端的两点头发带到耳边去。我光赤的上身上有一片蜻蜓翅子掠过的记忆,那是两根草。这风是贴地吹来的。这是我,这是我的手,我的左手,我的右手。我的右手按在水壶上。水壶外面一层毡子,毡子的毛。毡子上皮带,皮带的光滑。皮带上一个扣子,扣子上一点绿锈。锈斑正在我食指螺纹当中。我的左手平贴地面。胳臂弯着,肘尖靠近我的腰。我动了动左手,手掌下一个小石子儿。喔,手掌压出了一个小坑。我活了。我在这里躺着,我躺了多少时间?
我想看一看表。我的表还戴着。多少日子以来,我不想到时间上表只是习惯,现在我想看看。——我忽然想起一个弟弟生下来,午夜,我父亲用那么庄重的态度去看家里的一架老苏式钟。可是表停了,我听不见摆的声音。我没有看,我想见表针呆呆的止在那儿。然而我不知凭甚么肯定现在是八点二十分,不会错,八点二十。夜,月亮。月亮在我头的左边,好大好大。青色的光落在我身上,特别是胸上。我不知落在胸上的是夜,是月亮。我不能把月亮跟夜分开。我觉得夜是具体的,物质的。广漠的,澄清的天。泥土气味。一种山地植物的苦味。这种苦味多少日子以来充塞于我们的呼吸。噢,月亮真好,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的月亮。不,我看见过许多次,无数次这样的月亮。这样大,这样不带浪漫气味,恬静,清澈,无私而坚定。这醒来的一刻真是奇妙。一种感兴,一种喜悦,一种纯粹,一种超乎理性和情欲的存在。一种和平。一种健康的衰弱,一种新。我逗留在一个不变的境地里,就这样,我躺了一会。
露水凝聚在荷叶上:我的生命在那么一个状态中停留。不知多少时候,(零与无限之间)于是,一切归向我,纷纷回来,开始充满弥漫在我之内。渐渐复合,成形,恢复我原来的样子,我的生活,我的历史,和我的渴。
渴。整个占据了我,只有渴,更无其他。水,我要水,我要喝。我又要晕了,我连忙拿过水壶,拔了盖子,把壶口凑近我的嘴。所有动作全像一个酒醉人做的事,我以后全想不起怎么做的,可是做得满对,满敏捷。到壶嘴的锡边触到我的唇皮,我的唇皮颤缩了一下,闻到水,我的渴意一齐涌上来。我太阳穴跳动,我明白感觉身体里血液浓滞,我两眼恍惚,黑影齐眉压下来,喝,我急急喝了几口。清清楚楚知道水流入胃,立刻就注到肠子里。我应当喝得慢些,可是我的舌头急需沾湿。
我记起,这是我们仅有的一壶水了。
我支持自己的力量忽然消失了,我倒了下来。我想起,这是高黎贡山,高黎贡山。高黎贡山。高黎贡山。我记得一点事情发生过。我不是一个人。在我刚醒来不久,我思想的语言中即有“我们”两个字出现过了。……
二
这只是两根线条,几个“笔触”。
画画往往会“画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描摹一个理想,怎么样也找不到合适的表现方法,(这自然是还未天然的成熟,)到后来越来越距初意远了,手下已全不是那么回事,看看糟塌了那么多纸,要不暂停下来也不可能了;却在一张乌黑一团,不成样子的稿子上看看有三数笔还似乎有一点意思;虽然也笨重流滑了,不忍一齐毁去,居然剪下来夹在那里。这至少是日后重新拾起的一个种子。这是把这段东西抄出来的一个理由。
自从我有了一个故事,三年来已经前后落笔试写了不下八次,愿意保留的只有这一点。日后再拿起来,我希望并不从这里走不下去。
我想讨论一点东西:(我自认现在已失去不少讨论的热情了,)一个军官在缅甸陷落战役中,(一次战役好了,)惠通桥断了,(随便一个桥吧,)失了归路,他得用平常不用的办法归来。只有一条路,爬过高黎贡山,一个人迹罕至,许多地方存留太古样子的大岭。在辛苦艰危的路程中部众或散落,或死去,最后剩下(假定)三个跟着他走。这是他们的绝路的最后一站的情形:吃的还不大愁,可喝的水很少了,就军官身上这一壶。他们四个一路来自然已经是“团结”在一起,不可分了。说“爱”,分量似觉太轻了。在疲困中,一齐倒下,晕去。第一个醒来的是军官,他。清醒之后,他想起一点事:他记得在昏糊中,那三个同伴一个一个向他滚过来,他就滚过去,避开。滚过来,躲过去,滚过来,躲过去。……
我对这样的事,没有办法。这是一个作者的苦。
也算是一个交待,我有一天如释重负,很高兴的告诉自己:喂,他醒来了啊,醒来,就好办了。醒了,醒了,我把这两个字越念越轻,我知道我的责任未尽。
我还不致就死,且活几年再说吧。啊唷,我可也有点累。
[1]本篇原载1947年1月16日上海《大公报》。初收《汪曾祺全集》第一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