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剪白满
〔一九六六年夏,“文化大革命”初期。
〔裘盛戎家的客厅。墙上挂着叶浅予画的裘盛戎扮演姚期的画像。旁边贴着一张“勒令”:“反动权威裘盛戎立即将家中四旧准备好,等着我们来破。如敢隐藏转移,后果自负!切切此令。红缨公社”。客厅内外杂放着圆笼、马鞭之类的“四旧”。桌上有一个唱机和一叠唱片。
〔幕启:侯长有正往外搬“四旧”。
〔徐岛上。
徐岛 (唱)家家收拾起,
户户不提防。
父子成两派,
夫妇不同床。
访旧半为鬼,
惊呼热中肠。
茫茫九万里,
一片红海洋!
侯哥,您这是?——
侯长有 哦,徐先生。把这些“四旧”归置归置,等着红卫兵来抄家。
〔徐岛捡着了几件“四旧”,看到一个锦盒。
徐岛 这是什么?
侯长有 盛戎历年的剧照。
徐岛 拿出来我瞧瞧。
侯长有 您还瞧它干什么!
徐岛 瞧一眼是一眼。
侯长有 唉,这都是什么事!
徐岛 (看剧照)这是哪年拍的?都发黄啦。
侯长有 这是《阳平关》,那年盛戎才出科,跟杨老板一块拍的。
徐岛 杨小楼?——他跟杨小楼同过台?
侯长有 那年,盛戎才搭班唱戏。杨老板正在后台扮戏,听见前面打虎头引子,他把描眉毛的笔放下了:“这是谁?”——“裘桂仙的儿子。”——“唔,他将来非红了不可!”老一辈的好角,就是有眼力,能识人!
徐岛 这是——
侯长有 《白良关》哪!这是金少山。金老板的大黑,盛戎的小黑。多会金老板一唱这个戏,总得要约盛戎的小黑。盛戎从来不“啃”金老板,可是他一个人能要下一半好来。
徐岛 这是?
侯长有 《恶虎村》。
徐岛 他还能来这个?
侯长有 来过!大大个儿,二大个儿,都来过。那会儿,什么都唱。哪像现在,你看看那个许红樱,连个二旦都没唱好,就想唱中间的!不长本事,光长脾气!
徐岛 嗳,你不能提她哟,人家这会是响当当的造反派。
侯长有 我听说过梅派、程派、马派、麒派,哪儿又出来个“造反派”来了!——瞧这个,朱光祖!
徐岛 他能唱武丑?
〔朱盛斌上。
朱盛斌 能唱!他要是不唱花脸,我就没饭了。
侯长有 有日子没见,盛斌,您倒好?
朱盛斌 好!太好了!
徐岛 打哪儿来?
朱盛斌 大街上。
侯长有 这是什么时候了,您还逛大街?
朱盛斌 我瞧热闹去了。咱没有瞧见过呀。嘿,真开眼哪!
(念)大卡车,连成了串儿,
车上坐的造反派儿。
红袖章,柳条帽儿,
绷着脸儿不带笑儿。
手里攥着消防用的大铁枪,
瞧着全都瘆得慌。
长安街,王府井儿,
人人夹着红纸、墨汁、广告色儿。
东单西单大辩论,
谁都正确都占着理儿。
兵团、公社、战斗队,
高音喇叭吵得人人没法睡。
粗着脖子红着脸儿,
吞符上法附了体儿!
这究竟为的是什么事儿?
什么年月今儿是几儿?
徐岛 盛斌,你还是那么爱逗!
朱盛斌 徐大导,不是我爱逗,我是不懂啊。你们这是,——哦等着来抄家哪?盛戎哪?
侯长有 在里屋。
朱盛斌 干嘛呢?
侯长有 太太病啦。
朱盛斌 病啦?这年头,生病可不好,没地方抓药去,你找不着门!都一样,大红油漆门脸,“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油盐店也“激”,山货铺也“激”,真是够急的。怎么病啦?
侯长有 吓病啦。
朱盛斌 唉!真够吓人的。你们主动点也好。在劫难逃。凡事要争取主动,我给你们都带来了。
徐岛 带了什么啦?
朱盛斌 (从提包里取出两顶纸帽子)瞧瞧!——这是盛戎的。
徐岛 (念帽子上的字)“反动权威”,合适。
朱盛斌 这是您的。
徐岛 (念)“牛鬼蛇神”,合适。
侯长有 喝。您一人占了四样。盛斌哎,您自己的呢,您不像我,您有这么一号呀。
朱盛斌 有哇。(取出一顶蛐蛐罩,上书四个大字:“跳梁小丑”)我是唱丑的,开口跳,正桩该戴这个。(指裘盛戎的画像)这个也该拿下来啦,这不是“安眼”吗!
〔侯长有取下画像。
朱盛斌 这是盛戎的唱片?
侯长有 一张不缺,都在这儿。
朱盛斌 我听听。
〔朱盛斌打开唱机,每张唱片听了一两句。
朱盛斌 真好!字是字,味是味,哪儿找去!再也听不着啰!
侯长有 只要盛戎不死,您还能听得着!就是盛戎,哎,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他死了,您也还能听得着。您记着我这句话:玩艺儿,比人活得还长!
朱盛斌 有你这么一说。人去留名,雁去留声。
〔裘盛戎一手抱着首饰盒,一手提了一双白高跟鞋上。
裘盛戎 盛斌,盛斌,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是给我惹事吗!
朱盛斌 我听会子。他们不还是没有来吗!
裘盛戎 这都是帝王将相!
朱盛斌 “帝王将相”,帝王将相怎么啦?咱们在科班里就是这么学的。帝王将相也得择巴择巴嘛。噢,一簸箕全给撮出去啦?
裘盛戎 这会动摇经济基础!
朱盛斌 “经济基础”?这经济基础是个啥样儿,您拿出来叫唔们瞧瞧呀!哦,鞍钢、百货大楼、十三陵水库,你叫我动摇,我摇得动吗?
裘盛戎 盛斌,你别这样。这“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他老人家亲自发动的。共产党说的话,多会错过?咱们不懂,咱们学。咱们跟着、顺着,就是挨了打,丢了东西,只要是对咱这个国有好处,咱们不掉一滴眼泪,家里的,刚才我还劝了她半天。咱们不许有一丁点儿的抵触情绪!
(唱“滚板”)
“文化大革命”史无前例。
咱们可别当了阻碍运动的绊脚石。
唱戏放毒,害人害己,
也真该洗一洗身上的污泥。
一不做工,二不种地,
凭什么挑样儿吃饭,按季穿衣?
这些东西,来之不易,
可都是身外之物,抄了、毁了、不可惜。
脱胎换骨,从头做起,
为人民,出一把力,也还来得及。
裘盛戎还不是坏到底,
我相信,一定能跟着党,对得起毛主席!
(问侯长有)咱们的“四旧”,都在这儿啦?
侯长有 都在这儿啦!
裘盛戎 没有藏着掖着的?
侯长有 有!
裘盛戎 哦?
侯长有 你的那口白满。
裘盛戎 白满!……
侯长有 这口白满,这么大的犀牛尾,长到磕膝盖以下,现在没有你唱姚期,挂上它,就能长三分成色!
朱盛斌 白满碍着十三陵水库什么事啦!侯哥,你把它藏起来,有什么娄子,我兜着!
徐岛 藏起来不好吧,搜出来更麻烦。
裘盛戎 (对侯长有)你拿来,回头我跟他们说说。红卫兵是通情达理的。戴传戎现在不也红卫兵么?年轻人,要革命,是好事,咱们别掖着。你拿来,拿来!
〔侯长有下,取白满上。
侯长有 (唱)什么人兴下这抄家勒令?
朱盛斌 (唱)从古未有的怪事情。
徐岛 (唱)人身自由无保证,
宪法成了一纸空文。
侯长有 (唱)这真是没有辫子怕张勋(读如迅)。
朱盛斌 (唱)唱戏的遇见了红卫兵。
裘盛戎 (取过白满,唱)
非是我舍弃白满心不忍,
只因为我对它太有感情。
那一年在青岛我应约受了聘,
看报纸才知道:名伶裘桂仙,病逝在北平。
期满我才能把丧奔,
回家来只看到半间空屋一口灵。
他未留下三根椽子两根檩,
只留下生前身后的名。
他到处寻,逢人问。
一根一根地挑,一根一根地选,
才攒下这一口白满,长过膝盖白似银。
戴上它,我懂得人生有尽艺无尽,
戴上它,我懂得刻苦钻研,不坠家声。
犀牛尾无知它不是反革命,
但愿得红卫兵手下留情。
〔外面一片杀气腾腾的喊叫:“造反造反,造反有理!”……
朱盛斌 来了!
〔侯长有将白满藏在一堆旧报纸里。
〔许红樱率一队造反派上,其中包括戴传戎、苗志高。许红樱胸前挂着一个嵌着毛主席像的镜框。
许红樱 立定!稍息!拿出语录来!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众随之祝颂。
许红樱 裘盛戎、徐岛、朱盛斌!你们向毛主席请罪!
〔裘盛戎等向许红樱胸前的毛主席请罪。
裘盛戎 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向您请罪!
许红樱 你们知道自己是什么罪过吗?裘盛戎!
裘盛戎 我是反动权威,我演帝王将相,放毒。
许红樱 你还压制新生力量!你是三名三高!
裘盛戎 对,我压制新生力量,三名三高。
许红樱 徐岛!
徐岛 我是牛鬼蛇神,我编导了不少帝王将相的坏戏。
许红樱 朱盛斌!
朱盛斌 有!
许红樱 你!
朱盛斌 (急忙戴上蛐蛐罩)我,跳梁小丑。我破坏了十三陵!
许红樱 什么?
朱盛斌 啊不,我没有破坏十三陵,我破坏了十三陵啊……的基础。
许红樱 什么!背两条语录!
朱盛斌 我就会背戏词,别的,我记不住。再说,唱小丑的,很少是死口,随时会加几个字,去几个字。
许红樱 那你就念一段。
朱盛斌 照册子念?
许红樱 什么“册子”,这是“册子”吗?反动!第一页第一段!
朱盛斌 (念)“领导唔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唔们思想的……”
许红樱 不对!
朱盛斌 (又念)“领导唔们事业的……”
许红樱 不对!
裘盛戎 (轻轻地)我们!我们!
朱盛斌 (再念)“领导唔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唔们思想的……”
一红卫兵 (上去给朱盛斌一拳)他妈的!耍骨头!
许红樱 一边跪着去!
〔朱盛斌跪。
许红樱 裘盛戎!你们家的“四旧”都在这儿啦?
裘盛戎 都在这儿了。
许红樱 唔,还有点自觉性。都说你是裘傻子,你可一点不傻。这样多好,省得我们费事。检查检查!
〔红卫兵把盔头、靴子扔了一地。
〔许红樱检查首饰箱。
许红樱 (对苗志高)把这些登一下记,给他开个收条!
〔苗志高开收条。
苗志高 (小声)裘老师,您好好留着。
裘盛戎 嗳!嗳!
许红樱 (举首饰盒)这些,我们带着,其余的,你自己处理了,该砸的砸,该烧的烧,该毁的毁!过两天我们来检查。(指指姚期泥人)把这个也毁了!听见了吗?如果你敢隐藏一件,可别怪我们不客气!造反派的脾气,你们领教过吗?
朱盛斌 唔们正在领教!
许红樱 (挥舞大铜扣皮带,动作都似红卫兵舞,唱)
天连五岭银锄落,(读如涝)
地动三河铁臂摇,(摇她的铁臂)
踏遍青山人未老,(用脚一踏)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拍胸)
〔掏粪工人老王背粪斗,持粪杓上。
许红樱 你是干什么的?
〔老王把粪杓在她面前晃了晃。
许红樱 你来干什么?
老王 掏粪!掏人拉的屎!
许红樱 咱们走!赶下一家!今天任务很紧!
〔许红樱等一阵风似的下。
〔老王下。
〔朱盛斌还在跪着。
侯长有 盛斌,起来吧,走啦!
朱盛斌 走啦?(环视诸人)全须全尾,就算万幸!
〔门外又喊叫“造反造反,造反有理!”
侯长有 坏了,又来啦!
裘盛戎 不会吧?
〔许红樱等上。
许红樱 裘盛戎,你的那副白满呢?
裘盛戎 白满?啊,你说什么?——白满?
许红樱 放傻呀?
侯长有 早没啦!
〔许红樱翻出白满。
许红樱 这是什么?好哇!你伪装顺从,你们灵魂深处还想变天,想复辟!首长说,要跟旧戏“决绝”,你还梦想有朝一日,还要粉墨登场,还要动摇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用心何其毒也!是可忍孰不可忍!
裘盛戎 (扑上前,想护住白满)我不再演老戏,不再放毒。我保证!用我的生命保证!我只是想留个纪念!
许红樱 不行!“纪念”?纪念什么?纪念谁?纪念地、富、反、坏、右?(把白满扔给苗志高,并扔给他一把剪刀)苗志高,给他铰了!
裘盛戎 不能铰,不能铰!铰了就再也没有啦!
许红樱 (夺过剪刀和白满,交给裘盛戎)你自己铰!
裘盛戎 (浑身哆嗦)我,我下不去手啊!
〔苗志高迟疑。
许红樱 (夺过剪刀、白满,扔向戴传戎)戴传戎!你铰!
裘盛戎 传戎!传戎!你不能铰!这是多好的东西啊!传戎!传戎!你就是把我杀了,也别铰它呀!传戎,传戎,你听师父一句话呀!(抓住白满不放)
许红樱 戴传戎!这是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到底是忠于毛主席,还是忠于裘盛戎!
〔裘盛戎与戴传戎争抢白满。
许红樱 戴传戎!打他!
红卫兵 (大吼)打他!
戴传戎 裘盛戎!你闪开!
〔戴传戎举起右手,许红樱就势一推,戴传戎一巴掌打在裘盛戎的脸上。裘盛戎撒手。
许红樱 铰!
〔戴传戎举剪刀剪白满。裘盛戎瘫跪。
〔老王上,看见地下一堆红扎,偷偷掖起。
许红樱 (把剪断的白满用脚一踢)走!
老王 我真想一粪杓把他们都`出去!(下)
〔裘盛戎爬向白满。
裘盛戎 (唱)这一剪剪在了我的心窝,
浑身无力我的泪扑簌。
天哪天哪这是为什么?
我真是想死不想活!
〔裘盛戎晕倒。
侯长有 赶快拿一丸安宫牛黄!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