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安宫牛黄丸
〔一九七一年春夏之交。
〔裘盛戎家的客厅。茶几上一盆盛开的杜鹃花。桌上放着《杜鹃山》的剧本。旁置鼓板、胡琴。
〔幕启:裘盛戎戴着花镜在看剧本。裘小戎伏案做作业。
裘盛戎 (轻声哼唱)
我也曾帮工抬轿十四年整,
肩膀上压的是地主豪绅。
三伏天一盆炭火头上顶,
到冬来冻裂双脚血淋淋……
冻裂双脚……
血……淋淋!
〔拉起胡琴大声唱了这几句。
〔徐岛、朱盛斌、张韵武上。
朱盛斌 盛戎,你在干嘛呢?
裘盛戎 (唱)
冻裂双脚血淋淋!
朱盛斌 阳春三月,会冻脚?
〔裘盛戎伸出三个指头。
朱盛斌 (也伸出三个指头)……?
徐岛 这是《杜鹃山》第三场的词儿,盛戎老惦着这第三场。
裘盛戎 (问张韵武)这些天我身体不好,也没上团里去,这第三场,怎么样啦?
张韵武 ……
徐岛 第三场全改啦!说是不能叫二号人物压过一号人物。
朱盛斌 我说你这个人是怎么啦?不叫你唱,叫你设计唱腔,你也干。到如今,连剧本都改啦,你那腔也留下不多啦,你还惦着!你是得了“戏癌”啦!老这么“三”呀“三”的,你还有完没有?
裘盛戎 我这个人闲不住哇!一天不想着唱戏,我就没着没落的。
朱盛斌 你是贱骨头!你有这口“累”!你不想它,少给你一个蚌子儿啦!你瞧我,看传达室,省事省心,益寿延年。
裘盛戎 唉,没法子呀!
〔江流上。
江流 盛戎!
裘盛戎 江流同志!哎呀,可有日子没见了!我听说,你为我,还吃了“挂落”啦,说是您挨了批斗,罪状之一,就是要拍《裘盛戎的舞台生活》?怎么样?过去啦?
江流 过去啦。没什么。(轻声)我是检查啦,可是,我没有死心。总有一天,我还要拍!——盛戎,门口有一个人要见你。
裘盛戎 谁?快请进来!
〔老王上。
老王 裘老板!
裘盛戎 王师傅!
老王 我一直想来瞧瞧您,有几句话想跟您说。我是个掏粪的,您不嫌弃吗?
裘盛戎 您说到哪儿去了!
老王 我,我们,喜爱您的玩艺儿!我们一个班的哥们托我告诉您:天,不能老是阴着。它总是有个出太阳的时候。您总有一天,还会登台。我们这些卖力气的,盼着您唱!我们,想着您!就这么两句话。多保重!
裘盛戎 我谢谢您!
老王 您可千万别灰了心!
裘盛戎 嗳!嗳!
老王 我走了。(下)
江流 盛戎,你听听群众的声音!
(唱)这世界不会永远这样的不公正,
上峰何苦困才人!
人民没有忘记你,
背巷荒村,更深半夜,还时常听得到裘派的唱腔,一声半声。
谁能遮得住星光云影?
谁能从日历上勾掉了谷雨、清明?
我愿天公重抖擞,
落花时节又逢君!
裘盛戎 咳!《牧虎关》里有那么一句:
(唱)“为社稷拉断了宝雕弓枉费劳心!”
〔外汽车喇叭声,许红樱、苗志高上。
许红樱 裘盛戎!你这是怎么啦,穷泡呀?
裘盛戎 ……
许红樱 烤番薯这段唱,经我们研究,暂时保留。可苗志高到现在还没唱会,你是怎么教的?
苗志高 裘老师真下了功夫,是我底子太差。
许红樱 月底要彩排,你必须把他教会。这是态度问题!“文化大革命”以前,你教徒弟,怎么那么卖块儿呀?怎么着,是还要给你买两条大中华,提两个蒲包是怎么的?我告诉你:这些情况我们要向上汇报。你那个《姚期》里不是有这么几句词吗?“伴君如伴虎,如羊伴虎眠。一朝龙颜怒,四体不周全!”吃不了,你就兜着走!(对苗志高)今儿我值班,说不定首长会有指示,有事给我打电话!——朱盛斌,你别老在这儿搅和!回见!(下)
〔汽车开动声。
朱盛斌 吃错啦?
裘盛戎 咱们说戏,咱们说戏。昨儿说到了“每到有急和有难,都是乡亲接济咱”,今天接茬往下说。你把下面四句唱唱。
苗志高 (唱)一块番薯掰两半,
曾受深恩三十年。
到如今,山下来了毒蛇胆,
杀人放火把父老摧残……
裘盛戎 好,好,“掰两半”不要使大的劲,要轻一点,虚一点,不要有很多共鸣,只要在嘴里唱就行了。“半”字不要出得太快,要在嘴里揉一揉,再出来,(示范)——“半”。“深恩”要唱得很深厚,要用丹田气,最后把音归到两眼之间,要自己觉到。(示范)“曾受深——恩——”你来来。
苗志高 “深——恩,深——恩……”
裘盛戎 不要着急,慢慢练。下去自己多找找,有轻、有重,一虚、一实,这样才——
徐岛 才有对比。
裘盛戎 才有对比。你看过齐白石的画没有?有的地方很浓,有的地方很淡。“半”字“恩”字送出去,还得收回来,不能撒出去不管。每个字都得把它唱圆了。前几天老徐跟我讲写字的道理,是怎么说的?
徐岛 “无往不复,无垂不缩”。
裘盛戎 你给他讲讲。
徐岛 会写字的人,都有“回笔”。一笔出去,他的笔都要往回收一下。写一撇,(作手势)笔是这样的。写一竖,(手势)笔是这样的。
裘盛戎 这样才有笔力,才结实、饱满,才足。唱戏,也得讲“笔力”,光是嗓子好,可筒儿倒,还是没有力量。就像发面馒头,不筋道,没有咬劲。劲儿,得在里边。(示范)“半——”“恩——”。
〔裘盛戎觉得胸口发闷,抚摩了一阵。
苗志高 今儿就到这儿吧,老师不舒服。
裘盛戎 不要紧。
苗志高 您歇着吧,我走了。
裘盛戎 我不送啊。
〔苗志高下。
裘盛戎 这个小青年,人倒挺好,也用功,可就是——
朱盛斌 有人是会睡没有被;有人是有被不会睡。有人有嗓子,不开窍;有人开了窍,没有亢,祖师爷不给饭。他是既没被,也不会睡。盛戎,你的一番心血都倒在大海里了,——没用。你的那一套太深了,他不懂。
裘盛戎 不深哪。这都是普普通通的话呀。
徐岛 怎么不深,这是艺术辩证法。
裘盛戎 哦?这是“辩证法”?我会讲辩证法,哈哈……许红樱叫我学一点辩证法,我还没学哪。
朱盛斌 “辩证法”,你就是变戏法,也不能把苗志高变成了好角儿。苗志高,苗志高,志气很高,可就是不是个苗子!
裘盛戎 哎呀,我一辈子教学生还没费过这么大的劲。这要是戴传戎——,一点就透!
裘小戎 (哼哼)“一块番薯掰两半,
曾受深恩三十年……”
裘盛戎 小戎,你大声唱!
裘小戎 (唱)一块番薯掰两半,
曾受深恩三十年。
到如今,山下来了毒蛇胆,
杀人放火把父老摧残。
稳坐高山不去管,
隔岸观火心怎安?……
裘盛戎 谁教给你的?
裘小戎 您哪!
裘盛戎 我多会教过你!
裘小戎 我听的您一天到晚“一块番薯掰两半”老唱,把我妈都唱烦了:“这一块番薯掰不开了,掰起来没完了!”她一生气把一锅米饭都折了!
〔众笑。
裘盛戎 这孩子,嗓音很像我。
朱盛斌 盛戎,没准你的那点玩艺要由他传下去。
裘盛戎 唉,等他长大了,就没有我了。他能不能成材,我是看不到了。(收拾胡琴、鼓板)——唉,韵武,你今儿是怎么啦,怎么半天不言语呀?你是不有什么心事呀?
张韵武 没有。
裘盛戎 有,你有心事。你瞒不过我,这么些年了,你瞒不过我。
张韵武 真的没有。
裘盛戎 ——头几天,我在陶然亭遛弯,出门时候,一辆面包车开过去,里面有一个人,仿佛是传戎。我只看见一个侧影,许是我眼岔了,不会是他吧。
张韵武 是传戎。他到北京来了!
裘盛戎 他到北京,也不来看看我!
张韵武 来过啦。他来了三次。在您门口转了一会,又回去啦。
裘盛戎 这孩子这是为什么!
朱盛斌 为什么?他有这个脸吗?哼!狼心狗肺的东西!
裘盛戎 他到北京干什么来啦?
张韵武 录像。
裘盛戎 录像?录什么像?
张韵武 《盗御马》。
裘盛戎 《盗—御—马》这怎么可能呢!
张韵武 上边要看。
裘盛戎 《盗御马》,他这出戏,学得不怎么瓷实呀!我早就惦着把那趟“边”给他说说,一直没有机会。
朱盛斌 你还惦着给他说戏呀?你挨了一个大耳刮子,还不够,还想再挨两个脆的?嗨,你这人可真有个意思,记打不记疼。我告诉你说戴传戎要是来了,打我这儿,就不答应,他来了,我拿扫帚疙瘩把他轰出去!什么玩意!我听说过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还没听说过教会了徒弟打师父!他是人吗?往后,不许再提戴传戎这三字!
张韵武 他也来不了啦!
裘盛戎 怎么啦?
张韵武 录像也不能录啦。
裘盛戎 怎么啦?
张韵武 他病啦!
裘盛戎 什么病?
张韵武 中风不语,口眼歪斜。
裘盛戎 啊!这么年轻,怎么会得这个病?
朱盛斌 该!该!
裘盛戎 唱戏的,要是得了个病,这辈子就算完啦!
朱盛斌 该!该!
〔裘盛戎翻箱倒柜。
徐岛 你找什么哪?
裘盛戎 找安宫牛黄丸。
朱盛斌 你又不舒服啦?快帮着找找。
〔大家七手八脚地找。
〔侯长有上。
侯长有 找什么哪?
朱盛斌 安宫牛黄。
侯长有 盛戎又犯病啦?在我这儿哪!我带在身上,怕你一犯病,要用。
裘盛戎 快拿出来。
〔侯长有拿出一丸安宫牛黄。
〔徐岛给裘盛戎倒了一杯水。
裘盛戎 还有几丸?
侯长有 一共三丸。
裘盛戎 都给我!
侯长有 你一次也不能吃三丸哪!
裘盛戎 不是我要吃。(对张韵武)给传戎送去。我的病是孔伯华看好了的。他说,心经的病,甭管多么严重,有两丸安宫牛黄,即刻就能扳回来。快去快去!
张韵武 (接丸药)嗳!(欲下)
朱盛斌
侯长有 张韵武,你给我回来!
张韵武 ……
朱盛斌 (夺过药丸)这药不能给他!
侯长有 真安宫牛黄不好找,这几丸还是你大哥从同仁堂内部买出来的。你自己还要用。这是你的救命的药,万一你突然犯病,那可措手不及!
裘小戎 不能给他,他打过您!
裘盛戎 他没有打过我。
朱盛斌 这人!
(唱)一巴掌打碎了师徒情分,
纵不是仇人也是路人。
裘盛戎 (唱)他没有伸手打过我,
打我的是另外一个人。
你们都把它忘得干干净净,
就当是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
侯长有 (唱)他如今攀上高枝走红运,
“上边”会给他请医生。
你闭门不出家中忍,
管的什么闲事情!
安宫牛黄不好买,
裘盛戎 (唱)好买我就不操这份儿心。
侯长有 (唱)一朝犯病你要用,
裘盛戎 (唱)我如今还是好好的人。
徐岛 (唱)你真是爱才如爱命,
江流 (唱)裘盛戎是一个多情的人。
裘盛戎 (唱)非是我爱才如爱命,
我愿看青松长成林。
珍珠难得过半寸,
翡翠难得彻底儿清。
倘若是戴传戎不幸短命,
就好比花残、月缺、天上掉下一颗星,
挽不回,留不住,我的心疼!
朱盛斌 唉!(拭泪,把药交给张韵武)
裘盛戎 你跟他说,过去的事,不要再想啦。叫他好好养病。这病不要紧。等病好了,对《盗御马》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只管来问。
张韵武 嗳!
裘盛戎 告诉他,不明白,只管来问。
张韵武 嗳!
裘盛戎 告诉他,我——想他!
张韵武 嗳!
裘盛戎 快去。
张韵武 嗳!!!……(下)
〔老季、许红樱上。
许红樱 现在,请老季同志宣布一项重要通知。
老季 戴传戎临时生病,不能录像。首长等着要看。首长决定,叫裘盛戎同志自己录制《盗御马》。明天报到!
裘盛戎 叫我录《盗御马》?
许红樱 这是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
徐岛 盛戎的身体最近可不大好啊。
侯长有 能不能缓几天?
许红樱 不成,这是首长的指示,这是政治任务。
裘盛戎 我行!我行!明天我就去报到。
〔老王上。
老王 裘老板,我还给您一样东西!
裘盛戎 一样东西?
〔老王打开纸包,是一付红扎。
老王 我怕您有一天许用得着。
裘盛戎 太谢谢你啦!我这会就用得着!我要去录像。侯哥,咱们那件箭衣还在吗?
侯长有 在。
裘盛戎 好极了!侯哥,你不是这辈子再也不能傍我扮戏了吗?不想还有这一回呀!侯哥,你就把你全身的本事都施展出来吧!(对台下)同志们!我要去录《盗御马》了,欢迎你们去参观指导!(对老王)老哥哥!
(唱)我纵然浑身热汗淌,
难报答天下的老张、老王。
蹑足潜踪把御营闯,
盗不回御马不回山岗!
〔亮相。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