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场告别
〔前场后十数日。
〔裘家小客厅。
〔幕启:徐岛、侯长有、朱盛斌正在布置一小小灵堂。上挂裘盛戎的遗像,案上摆满了鲜花。有一只瓦香炉,一个青花瓷瓶。
〔裘小戎捧骨灰盒,安置案中。
〔侯长有、朱盛斌、徐岛向遗像三鞠躬。
〔裘小戎磕了三个头。
〔江流持鲜花一束上。
〔江流与徐岛等人点头致意。
〔江流将鲜花插入花瓶中。
江流 盛戎同志,你就这样离开我们了!
(唱)
昨日的故人已不在,
昨日的花,还在开。
盛戎啊,
这些年你受尽了摧残迫害,
满腔委屈,壮志蒿莱。
到如今遗像犹存旧丰采,
长空留得雁声哀。
问神州怎把沉冤载,
有多少,有多少才人未尽才!
裘小戎 江阿姨,谢谢您。
江流 小戎,你妈好些了吗?
裘小戎 追悼会上昏倒了几次,打了针,躺下了。
江流 那就不惊动她了。(把小戎揽在怀里)盛戎才五十多岁,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真是太可惜啦。
徐岛 戏曲界的一代人才,就这样过早地凋谢了,《广陵散》从此绝矣!
侯长有 要是早有两丸安宫牛黄,许还不至于。
朱盛斌 偏偏赶上戴传戎得了那样的病,唉!
江流 盛戎临走,我也没赶上来见见他,他最后留下什么话没有?
侯长有 后来神志不清,说不了话啦,只能做做手势。昏迷之中,几次用手指指弟妹和小戎,意思我们明白:弟妹体弱多病,孩子年纪还轻,希望大家照顾他们。再就是老是伸着三个指头,这样(作伸三指手势)。
江流 这是什么意思?
侯长有 这是说《杜鹃山》的第三场。他病得都不行了,枕头旁边还放一本《杜鹃山》,最惦着的是这第三场。临死的时候,手还是这样。
朱盛斌 临了还是忘不了戏呀!可就是不让他演呀!
江流 这真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可惜没有给我们留下一点东西。
〔张韵武上。
张韵武 江流同志,传戎来啦!
朱盛斌 谁?
张韵武 戴传戎。
侯长有 他来干嘛!
徐岛 他病好啦?出院啦?
江流 没有,盛戎的事,大伙一直瞒着他,今天我到医院去看他,告诉他了,他一定要来。师父生前,他没有见着一面,死后,也该让他见见遗像骨灰,是我让他来的。你们都是盛戎生前友好,应该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侯长有 裘家门里没有这样的徒弟!
朱盛斌 不欢迎!
裘小戎 不许他进来!
江流 小戎,不要这样。你去问问你妈去。
〔裘小戎下,复上。
裘小戎 妈说,让他进来。
〔张韵武下。
江流 传戎来的时候,希望不要使他难堪。
〔张韵武扶戴传戎上。戴传戎浑身素服,戴黑袖箍,佩白花。
戴传戎 (与众人招呼)侯大爷!
〔侯长有不理。
戴传戎 (对朱盛斌)师大爷!
朱盛斌 不敢当!
戴传戎 (对徐岛)徐老师!
〔徐岛略略点头。
戴传戎 (对裘小戎)小戎!
裘小戎 呸!
〔戴传戎拈香,对遗像深深三鞠躬。
戴传戎 师父啊!
(唱)霎时间只觉得如临梦境,
往事历历太分明。
师父啊,
您头角峥嵘成名早,
晚年艺术更精纯。
博采众长成一派,
举手投足树典型。
正是秋光无限好,
夕阳犹未到黄昏。
头未白,发尚青,
志未酬,才未尽,
岂料积郁成重病,
好叫人遗恨千年怨不平!
师父啊,
您谈吐从容无俗论,
真知灼见一座惊。
一生爱才如爱命,
传徒授艺苦费心。
您在千百人中发现了我,
耳提面命更垂青。
谁知我丧心病狂迷本性,
利剪剪碎了您的心。
这几年,我说不尽的悔,说不尽的恨,
经常是梦中惊醒,中宵起坐到天明。
您纵然宽容大量原谅了我,
我更觉无地自容罪孽深。
多少次我想跪在您的面前来忏悔,
实在是无颜跨进裘家的门。
你生病在床住医院,
他们不告诉我您的病情。
今早方才闻凶信,
到来时,只看见骨灰一匣,遗像长存。
我好似万箭穿心,心悲痛,痛不欲生,
师父啊!
〔众人为戴传戎的感情所动,颜色渐和。
〔江流给戴传戎倒了一杯水。
戴传戎 (接唱)
师父啊,
您千金到手都散尽,
一生谋艺不谋身。
到如今,一家生活谁照应?
师娘多病,师弟年轻。
师父请把双目瞑,
有我们几个徒弟在,一定要师娘宽心,师弟成人。
我们一定精心培养小戎师弟,
就像您当初那样培养我们。
一定叫裘派艺术传千古,
雏凤清于老凤声,告慰您在天之灵!
泪珠儿有尽言无尽,
千言万语也诉不尽我的百种情怀一片心。
回头我把小戎叫,
请转告师娘:保重身体为来人!
江流 传戎,你也不要过于悲痛。你的病还没有好,你该回医院吧。
侯长有 传戎,你刚才的话,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有这一片心,我们也很受感动。
朱盛斌 日后如何,那就看你自己了。
徐岛 该忘记的,就让它忘记吧。
江流 该记住的,应该永远记住。
戴传戎 当着师大爷、侯大爷、徐老师、江同志,我在师父像前发誓:若有虚情假意,天地不容。(对遗像双膝跪倒)
侯长有 小戎,快叫师哥!
裘小戎 师哥!
〔戴传戎戴起帽子。
裘小戎 师哥,你等等,我妈说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说是我爸留给你的。(入内)
朱盛斌 一件东西?
侯长有 一件什么东西呢?
〔裘小戎上,手捧一摞录音胶带,提一架录音机上。
裘小戎 我爸病重之后,当中有两天忽然好了一些,他要求回家住两天。他这两天谁也不见。一个人关起门来,小声地对着录音机话筒讲,录了这几盘胶带。谁也不让听,他说一定要等到那一天,交给传戎师哥。
戴传戎 交给我!
江流 咱们听听!
戴传戎 好。
〔戴传戎打开录音机。
〔舞台灯光渐暗。
〔追光照着裘盛戎。
裘盛戎 我的日子不多了。
这两天,我的精神好了一些,我的家人很高兴。我自己知道,我的病已经是不治了。
我只有几天了。
我要抓紧非常有限的时间,做一点事。
我要跟我所爱的人讲几句话。
亲爱的观众同志们,你们写给我的信,我都看到了。你们对我的热情,使我流了很多眼泪。我谢谢你们,想你们。我不能写信,就让我在我的生命的最后的时刻,给你们做一个最后的答复吧。
你们让我演戏,我也多想给你们演演哪。可是这个愿望达不到了。
我就要死了。
我才五十四岁,按说我还能再给你们唱十年。
可是,我要死了。
我是怎么死的?
我是闷死的,憋的,是因为他们不让我唱戏,憋死的。
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是整整五年呀。
我是一个演员哪!一个演员,不让他演戏,怎么活得下去呢?
我要死了,但是我不能把我身上这点东西全都带走。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多少位老先生的,我只是把它集中在一起。
亲爱的观众同志们,你们再也看不到我了,但是我还有几个徒弟,还有戴传戎,也许还有我的孩子。我把我的几出戏,小声地录下来了。戴传戎他们,听了录音,会体会我的意思,把我的几出戏照样演给你们看,他们会比我演得更好。
传戎,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你能做到吗?
你一定能做到。
人是要死的,但是艺术是不死的。艺术是永生的,一个国家不能没有艺术。一个人,不能不懂艺术。没有艺术的国家是一片荒地;不懂艺术的人,是野人。为什么有人要把我们的国家变成荒地,把我们的人民变成野人呢?
他们是办不到的。
艺术万岁!
我应该再见见你们,见见我的妻子儿女,见见我的徒弟,见见我的观众呀!但是,我要走了。
再见,我的至亲骨肉!
再见,我的生前好友!
再见。传戎!
再见,亲爱的观众!
〔裘盛戎挥手告别。
——幕徐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