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场
幕后合唱
浓云遮落月,
大雾满龙廷。
枭鸣格格,鸡唱两三声,
谁醉谁醒,
耿上东方犹未明。
〔幕启:前场次日,黎明之前,大雾。
〔温敦扶王龙上。
温敦 天子国舅,你喝多了,喝多了。走路当心。
王龙 没有,没有。自离长安,只有今夜跟你痛饮最乐。别忘了,我要到你的草地上去打黄羊。
温敦 温敦就要辞别单于,回我的草地,我一定在那里等候天子国舅。
王龙 以后我准来。酒!酒!我还要喝!(下)
〔休勒拿着一柄斧子上。
休勒 侯爷!
温敦 毒药呢?
休勒 已经放了。
温敦 那么玉人的像呢?
休勒 (把斧子一举)我这就去办。
温敦 不怕么?
休勒 为了侯爷成龙,我两个儿子都舍了,还怕什么?
温敦 好朋友!事成之后,你的头功。
休勒 (猛然扑在地上,连连叩头)感谢至高无上的撑犁孤突单于!
温敦 (惊吓)你,你怎么现在就这样称呼我?你发疯了!
休勒 (匍匐地上)我心里没有别人,只有您,我的至高无上的撑犁孤突!
温敦 (急忙闪开)还不快去,呼韩邪单于,就要过来了。
〔休勒爬起来,走下。
〔温敦跪下向玉人祈祷。
温敦 啊,仁厚、多情的单于,你又在我的姐姐面前祈祷了吗?让我也向玉人祈祷吧!
〔呼韩邪走上来。
温敦 玉人,我的姐姐,我要走了。我有满怀心事,要向你诉说。
呼韩邪 (旁白)哦,他在祈祷。
温敦 你很孤单,因为你离开了人间,离开了你那神一般的单于,你的多情的丈夫。
〔呼韩邪深沉地长叹。
温敦 我比你更孤单,因为我就要离开龙廷,离开我慈父一样的恩主。
呼韩邪 哦,他是这样看我?
温敦 单于是这样聪明正直,而又那样的豁达大度。就拿关市被抢一事来说,他处理得多么英明。这件事本来与我无关,但若是深究下去,就难免牵扯到我的头上,然而单于却适可而止,不再株求。这是对我的爱护,也是对您的深情。这样的大恩,我怎能不感激,不铭记在心啊!
呼韩邪 他是知道感恩的。
温敦 玉人姐姐,我要离开龙廷了。我把原来属于至高无上的单于兵马交还给单于了。我的肩膀轻松了,可是我的心沉重了。以后谁来保护我的主人,我们草地上独一无二的神鹰哪!玉人姐姐,你给我启示,告诉我该怎么办吧!
呼韩邪 他这是祈祷,还是说给我听的?(逐渐走近温敦)温敦,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温敦 (转身)哦,单于,我的主子!
〔月光照着温敦的满眼泪水。
呼韩邪 (扶起温敦)哦,温敦,你怎么满脸都是眼泪?
温敦 我的恩人哪!温敦告别了,请单于多多珍重。(转身欲走)
呼韩邪 不要难过,我会到草地来看你和我的妹妹阿婷洁公主的。
温敦 不,不,您千万不要来。
呼韩邪 为什么?
温敦 您千万不能离开龙廷。
呼韩邪 为什么?
温敦 好,我说。昨天夜里,王龙告诉我,三月前单于在长安求亲的时候,朝廷原来是想扣押单于的。有人主张,趁单于和亲,不作戒备,在鸡鹿寨驻扎重兵,但等时机一到——
呼韩邪 我看王龙这个少年新贵的话,不值得深信?
温敦 天心难测呀!
〔马蹄得得,一骑兵急上。
骑兵 单于,紧急密报!
呼韩邪 哪里来?
骑兵 鸡鹿寨。
呼韩邪 讲!
骑兵 我们的骑兵在鸡鹿寨外草地上发现汉军马粪多处。
呼韩邪 拿来!(掰开)
温敦 (也拿一块马粪掰开)果然,里面有黑豆与谷米。我们的马是从来不喂黑豆和谷米的。
呼韩邪 (对骑兵)你下去吧!回来!这件事不能和任何人讲。泄露了,要杀头!
骑兵 喳!(下)
温敦 汉军到草地上来了!单于,龙廷里有奸细。
呼韩邪 谁?
温敦 汉家派来的阏氏。
呼韩邪 你在胡说些什么?
温敦 单于啊,她是汉,我们是胡!
〔苦伶仃喝得醉醺醺地,蹒跚走上。
苦伶仃 单于,单于,有人要害你。你不要听他们的话,你听我的。
呼韩邪 你又喝醉了。
苦伶仃 我的腿醉了,我的心是醒着的。
温敦 快下去!你又喝多了。
苦伶仃 喝多了!我把阴山黑水,盐池草地,湖海苍天,都喝进去,连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侯爷,也喝在我的肚子里!(醉倒)
温敦 放肆!
〔呼韩邪坐下,用手遮住脸。
温敦 单于,你累了,歇一歇吧!我先回帐去了。(下)
呼韩邪 (唱)
伶仃啊,伶仃,
你怎么醉不醒!
我有话要说给你听,
只能说给你听。
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情,
我找到一个汉家姑娘,
像在沙漠中找到了泉水清清。
我好像半醉微醺,
忽然感到重又年轻。
我要把传世的宝刀交给她,
这调动兵马的权柄,
我现在犹豫不定,
不知道她对匈奴是假意是真心。
我想跟你说说,伶仃,
伶仃,伶仃,你怎么醉不醒!
〔苦伶仃忽然立起,弹琴,唱歌。
苦伶仃 (唱)
浓云遮落月,
大雾满龙廷。
大雾满龙廷,
鸡叫两三声。
鸡叫两三声,
东方犹未明。
东方犹未明,
大雾满龙廷。
(走到呼韩邪身边)单于,你身边有人要害你。
呼韩邪 什么?谁呀?又是昭君吗?
苦伶仃 昭君阏氏的眼睛像泉水一样的明净,昭君阏氏的心像鲜奶一样的芳馨。
呼韩邪 那么是谁?
苦伶仃 你的内弟,温敦。
呼韩邪 你胡说!不,不会,他是玉人的弟弟。
苦伶仃 玉人阏氏是女神,他是魔鬼!
〔阿婷洁匆匆上。
阿婷洁 哥哥,不好了,婴鹿死了,忽然死了!
呼韩邪 什么!
阿婷洁 吃了什么坏东西。
呼韩邪 吃了什么?
阿婷洁 奶母说,他吃了昭君阏氏赐给的糖食,就……
苦伶仃 单于,我去看看他。(下,阿婷洁跟下)
呼韩邪 吃了昭君的糖食,就死了。(忽然感到有些恍惚,悲恸万分)玉人,玉人,我们的小婴鹿——你的亲骨肉……
〔呼韩邪突然发病晕倒,四面无声,雾越发浓了。
〔温敦急步走上。
温敦 单于,我的单于,您怎么啦?啊,他又发病了,他晕死过去了。(四望)这是天赐给我的机会,就只有我一个。
〔休勒悄悄上。
休勒 (阴沉地)还有我。
温敦 还有人吗?
休勒 没有别人了。只有侯爷、我和满天大雾。
温敦 (从怀中掏出一把尖刀)尖刀,你不是日夜想着仇人的血吗?来吧!(举刀对准呼韩邪)
〔忽然远处雾里传来欢呼声。东方现出鱼肚白,火把闪耀。
温敦 (恐惧地)这是什么声音?
休勒 快!卫士就要来了!
温敦 这是什么声音?什么声音?
休勒 天快亮了,王昭君就要晋庙了,王公贵族向着单于的帐幕欢呼呢!
〔欢呼声:“单于和亲,千秋万岁!”……
休勒 快动手吧,不能再等了!
温敦 (举着尖刀)我好恨哪!我恨我不能扎下去!
休勒 为什么,侯爷?
温敦 不能,不能为一次冲动而葬送整个前程。现在这个人死了,匈奴的贵族会立刻起兵讨伐我,长安的天子也会讨伐我。我手中恰恰没有调动龙廷兵马的宝刀!
休勒 一刀下去,龙廷就是你的了!
温敦 不,不成!我要取得他的信任,对他更忠诚。我要叫长安疑心呼韩邪,呼韩邪疑心长安。我要叫这个人把宝刀从那个汉家女人的手里拿过来再交给我。我要他说出出兵、反汉。到那个时候把这个人的头割下来,就像割草一样的容易了!
休勒 (抢过尖刀)您害怕了!让休勒替你担当这滔天大罪吧!(对呼韩邪)神鹰呀,你的末日到了!
温敦 放下!
〔休勒疯狂地刺下去。
温敦 (护着呼韩邪,抢回尖刀,痛掴休勒)狗!你醒了没有?
休勒 (清醒)我,我醒了。
温敦 (低声)卫士要到了,你走开。
〔休勒顺从地下。
温敦 (温柔地)单于,醒醒吧!温敦在救你呢。单于,我的恩人,你怎么了?单于,我的父亲,你怎么了?醒醒吧,快醒醒吧!
呼韩邪 我怎么了?
温敦 您发病了,晕倒了。
呼韩邪 哦,就只有你在我身边?
温敦 就我一个。我的单于,您把我急坏了。
呼韩邪 你怎么了?你哭了?
温敦 我怕,怕您万一醒不过来。(抽噎)
呼韩邪 (感动地)哦,是你,是你把我救活的!你!——我的忠心的温敦。……(忽然)伶仃!叫伶仃来!
温敦 您忘了,伶仃去救婴鹿了!
呼韩邪 (仿佛不记得)什么?
温敦 刚刚婴鹿不是吃了昭君阏氏的糖食,忽然死了吗?
呼韩邪 (恍然记起)哦,是的。我要去看看他。
〔阿婷洁上。
阿婷洁 哥哥,放心吧!幸亏伶仃去了。他说羊血可以解毒,给小婴鹿灌了羊血,已经醒过来了。
呼韩邪 哦,好,好!(沉思地)那么放毒的人——
〔一宫女慌慌张张上。
宫女 启奏阿婷洁公主,玉人阏氏的像,不知叫什么人打碎了!
阿婷洁 啊?
呼韩邪 是谁做出这样的事?
温敦 谁这样恨我的姐姐?
阿婷洁 怎么,婴鹿刚救过来,玉人的像又碎了。
温敦 昭君阏氏现在就要晋庙了。
阿婷洁 哦,会有这样可怕的事吗?
呼韩邪 不,不,不像。
温敦 (庄严地)天神说,草原外面的人会做出我们想不到的事情。
阿婷洁 刚才姜夫人和我说……
呼韩邪 说什么?
阿婷洁 昭君阏氏已经有了喜了。
温敦 这就难怪了……
〔远处连续喊:“接昭君阏氏!”
温敦 她来了。(对呼韩邪,低声)让她晋庙吗?
〔呼韩邪紧闭嘴巴,沉默着。
〔喊声:“昭君阏氏圣驾到!”
〔汉胡细乐。王昭君圣装上,姜夫人陪着她。后随盈盈、戚戚。
姜夫人 恭喜大单于,我们的昭君阏氏,她有喜了。单于殿下千岁,千千岁。
呼韩邪 谢谢姜夫人来报喜。
王昭君 昭君奉命晋庙,参拜祖先鬼神。单于千岁,千千岁。
呼韩邪 阏氏千岁,千千岁。
礼官 (高声)晋庙时间到!
温敦 候单于锡旨。
呼韩邪 (沉默一下,对王昭君)昭君阏氏,我刚才晕倒了过去,——
王昭君 (吃惊,关切地)怎么了,我的单于?
呼韩邪 现在好多了,可是还是不舒服。(有礼貌地)加封晋庙的大礼,是不是可以延迟一下,昭君阏氏?
王昭君 (惊讶,立刻顺从地)当然。谨奉命,单于殿下。
温敦 (立刻大声传呼)单于有命,晋庙典礼暂停!停止奏乐!
〔乐声骤止,众皆惊愕。
呼韩邪 阏氏,我想独自去歇一歇。
王昭君 是,单于。
〔呼韩邪下。温敦、阿婷洁随下。众随从默默下。
姜夫人 (低声)这是怎么回事?
王昭君 不要紧的,姑姑,您先去休息吧。都下去吧。盈盈留下。
〔姜夫人不安地下。侍女随下。
盈盈 (十分同情地)娘娘。
王昭君 你去请萧大人来。
盈盈 是,娘娘。(下)
〔台上只余王昭君一人。
王昭君 (唱)
地覆天翻,
霎时间地覆天翻。
昨日里真心一瓣,情意绵绵,
今日里忽然间这样冷淡。
盛夏,——秋天,
薰风,——霜霰。
难道说龙廷也似汉宫院,
乍寒乍暖,暮四朝三?
加封晋庙,我并不悬悬在念,
只是摸不透为什么龙廷中变化多端。
止不住满腹疑团,
满腹疑团,
惊恐,
惶惑,
不安。
恰便似风暴沉沉压草滩,
呼啸,
翻卷,
无边。
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盈盈引萧育上。
萧育 (庄严地向王昭君行礼)臣萧育参见昭君公主,千岁,千千岁!
王昭君 (仿佛见到自己的父亲)萧大人,萧大人,加封晋庙的事延期了,您知道吗?(突然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急忙用帕子掩住)
萧育 昭君公主,不要这样难过。单于欠安,一时改期,也没有什么。
王昭君 萧大人,我管不住,我实在难过。我感到事情不那么简单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萧育 公主殿下,臣萧育应该向您禀告,刚才龙廷发生了两件事。小王子婴鹿突然中毒。
王昭君 (大吃一惊)哦!
萧育 虽然救活了,玉人阏氏的雕像又被打碎了!
王昭君 哦!谁敢这样,萧大人?
萧育 难以得知。臣以为是恶人中伤,要把罪名推在公主的身上。
王昭君 (如遭雷击)难道单于都怀疑是我吗?
萧育 公主,你不要这样想。
王昭君 (喃喃地)所以单于忽然对我那样冷淡……
萧育 昭君公主!
(唱)
劝公主休烦恼,放胸襟,
听老臣一言奏禀:
你本是年轻的公主,与人无争竞,
怎招来这样的怨毒恚恨?
只因为“汉匈一家”,你身负着重任,
才有切齿皱眉人。
这毒药,毒的是单于的忠悃,
这利斧,砍的是胡汉和亲。
王昭君 萧大人,这是不能允许的。
萧育 昭君公主,你说的极是。……(接唱)
单于附汉,情真意真,
王昭君 我知道。在长安时,我已经明白了。
萧育 (接唱)
你对他要信赖,谅情。
有什么一时委屈不顺心,
为了国家安宁,
为了天下苍生,
你要耐忍。
王昭君 萧大人,我感谢您的指教,昭君记住了。
萧育 (接唱)
公主请上受臣一拜。(跪下,盈盈等同跪下)
王昭君 (接唱)
兀的不折杀昭君!
萧育 我拜的不是你!
(接唱)
拜的是你肩头责任如山重,
拜的是胡汉和好万年春,
拜的是两家百姓对你的期望和信任。
王昭君 (接唱)王昭君决不辜负两家百姓,不负长安,不负龙廷!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