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作家抽象化起来
不要把作家抽象化起来[1]
北京的青年创造出一个新词儿,叫做“玩深沉”。几个小伙子在一起胡侃,其中之一默不出声,作沉思状,或者说两句带点哲理意味的警句,大伙就会嘲笑他:“这小子,玩深沉!”“玩深沉”者,其实并不深沉,只是做出一副样子,显得比别人高一头。我觉得有些评论家就是在那里玩深沉。
评论文章的难懂,已经使得大家叫苦连天,包括评论家们自己。有些评论好像不是写给读者,也不是写给作家看的,只是写给评论家看的。他们自有一套名词、术语、概念、方法,不入他们的门,不掌握他们的符号,简直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而且他们使用的符号并不统一,甚至评论家自己也很难沟通。近年时兴两个评论家的对话,有时是三四个人交谈,但是我看他们并没有在交谈,只是各人说各人的,如上海人所说,在那里“自说自话”。他们演了一出《三岔口》,摸黑,打了半天,谁也没有打着谁。
有些评论,完全看不懂。有一些,硬着头皮看了,好像是懂了,而且觉得有些新的观点,新的意思,但是觉得:一,不必写得那样长,大可砍掉三分之二;不必那样云苫雾罩,仙鹤打架——绕脖子。有些评论,如果用普普通通的话,清清楚楚地说出来,本来是可以成为一篇好文章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搞得那样诘崛聱牙,那样艰涩。宋人某评一史家,说他爱用“恶硬语”。我们的评论家就爱用“恶硬语”,似乎不如此即不像是评论,就不“深沉”。
相当多的评论家所用的方法是“六经注我”。自己搞了一个理论系统,然后把作家零拆了,塞进系统里去,作为他的系统的注脚。
“六经注我”,古已有之,这是一个好方法,比在章句声训中讨生活要高明。但是:
一,要“我”值得一注,确实有点道理,能够自圆其说,一通百通。
二,要对“六经”(作品)读得很熟,可以随意征引,自由运用,“注”与“白文”,浑然一体,毫不勉强。让作者心服:我原来是这样的;让读者也觉得他(作者)或他们原来是那样的!你不说,我们不明白;你一说,还真是那么一回事。谢了,谢了!
但是我们很多评论家到不了这种境地。他们的理论系统本来就有点支离破碎,疙里疙瘩,他们在举作家为例时,往往把作家抽象化起来,似乎作家是按照他的某种理论概念写作的,作品只是他的理论的演绎。
我觉得一个评论家首先应该是一个鉴赏家。可惜我们不少评论家的“理论”的兴趣比对作品的兴趣要大得多。
我希望评论家在评我的作品时首先欣赏我的作品,不要拿我的作品来为他的理论“说事”。
一九八八年七月十三日
[1]本篇原载《云冈》,日期不详,据手稿编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