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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
【题解】
题目是《丈夫》,别有意味。为什么是“丈夫”?因为这是一个有点特别的丈夫。这不是娶了老婆居家过日子的丈夫。这是从事“古老职业”的女人——妓女的丈夫。
湘西水上的妓女有两种,一种是在吊脚楼上做“生意”的。长期的包占也可以,短时间的“关门”也可以。“婊子爱钞”,对到楼上来烧烟胡闹的川东客人,常常会掏空他们的荷包,但对有情有义的水手,则银钱就在可有可无之间了。《柏子》所写的便是这种妓女。这种妓女的爱是强烈的,美丽的。一种,是在船上做“生意”的,这种船被称为“花船”。
船上人,她们把这件事也像其余地方一样,这叫做“生意”。……她们从乡下来,从那些种田挖园人家,离了乡村,离了石磨和小牛,离了那年青而强健的丈夫,跟随到一个熟人,就来到这船上做生意了。
……事情非常简单,一个不亟亟于生养孩子的妇人,到了城里,能够每月把从城里两个晚上所得的钱,送给那在乡下诚实耐劳种田为生的丈夫处去,在那方面就可以过了好日子,名分不失,利益存在,所以许多年青的丈夫,在娶妻以后,把妻送出来,自己留在家里耕田种地安分过日子,也竟是极其平常的事。
然而这毕竟不是平常的事。有的丈夫不要过这样的生活,不要当这样的“丈夫”!他们的心不平静。照现在流行的说法:他们觉得很“失落”。
这篇小说写的就是一个丈夫的“失落”。
【注释】
〔1〕灯笼子认不得人灯笼子,子弹的暗语。
〔2〕孤王酒醉桃花宫,韩素梅生来好貌容1930年在《小说月报》上发表时本无此二句,这是1957年校改时加上的。这是刘鸿声唱的京剧《斩黄袍》里的唱词。湖南地方戏(湘剧、花鼓戏)有没有《斩黄袍》这出戏、戏里有没有“孤王酒醉桃花宫”这样的唱词,待考。不过刘鸿声的《斩黄袍》当时唱得很红,全国各地爱哼哼京剧的人都会唱这两句,那两个喝醉了的兵痞子唱这两句风行一时的京剧,是有可能的。沈先生在北京住了很久,正是刘鸿声大红的时候,街头巷尾听熟了这两句《斩黄袍》,以致写进小说,也是可能的,正如同鲁迅把“先帝爷白帝城叮咛就”(《空城计》唱词)写进小说里一样。
〔3〕归一一切准备妥当,叫做“归一”,西南诸省都有此说法。
【赏析】
这些丈夫逢年过节有时会从乡下来到城里,见见自己的媳妇,好像走一趟远亲。
有一个丈夫(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乡下来看他的媳妇,媳妇名叫老七。
丈夫在船上只住了两天,可是在这两天内,一个乡下男人的感情历程是复杂的。
夫妻的感情是和睦的,也不缺少疼爱。见了面,老七就问起“上次的五块钱得了没有”,“我们那对小猪生儿子没有”这一类的家常话。丈夫特为选了一坛特大的栗子送来,因为老七爱吃这个。丈夫有口含冰糖睡觉的习惯,老七在接客过程中还悄悄爬进丈夫睡觉的后舱,在他嘴里塞一片冰糖……
但是丈夫对这样的生活很不习惯。
首先是媳妇变了样:大而油光的发髻,用小镊子扯成的细细眉毛,脸上的白粉同绯红的胭脂,以及那城市里人神气派头,城市里人的衣裳,都一定使从乡下来的丈夫感到极大的惊讶,有点手足无措。
晚上,来了客(嫖客),喝过一肚子烧酒,摇摇荡荡的上了船。一上船就大声的嚷,要亲嘴要睡。于是这丈夫不必指点,也就知道怯生生的往后舱钻去,躲在那后梢舱上去低低的喘气。
来了一个大汉,是“水保”,老七的干爹。这水保对丈夫发生了兴趣,和他东拉西扯地扯了许多闲话。这水保和气得很,但是临行时却叫他告诉老七:“告她晚上不要接客,我要来。”
“他记忆得到那嘱咐,是当到一个丈夫面前说的!”该死的话,是当到一个丈夫面前说的!
两个喝得烂醉的兵上了船,大呼小叫撒酒疯,连领班的大娘也没有办法。老七急中生智,拖着醉兵的手,安置到自己的大奶上。醉鬼这才安静了下来。
半夜里,水保领着四个武装警察来查船(他们是来查“歹人”的)。查完了,一个警察回来传话:“你告老七,巡官要回来过细考察她一下。”
丈夫不明白:为什么巡官还要回来考察老七。
丈夫是年青强健的男人,当然会有性的欲望。
老七有意的在把衣服解换时,露出极风情的红绫胸褡。老七也真不好,你干嘛逗丈夫的“火”!
丈夫愿意同老七在床上说点家常私话,商量件事情,就傍床沿坐定不动。
大娘像是明白男子的心事,明白男子的欲望,也明白他不懂事,故只同老七打知会,“巡官就要来的!”
老七咬着嘴唇不作声,半天发痴。
男子一早起就要走路。“干爹”家的酒席也不想去吃,夜戏也不想看,“满天红”的荤油包子也不想吃。
一定要走了,老七很为难,走出船头呆了一会,回身从荷包里掏出昨晚上那兵士给的票子,又向大娘要了三张,塞到男子手心里去。
男子摇摇头,把票子撒到地上去,像小孩子那样莫名其妙地哭起来。
这个丈夫为什么要哭?他这两天受了很大的屈辱,他的感情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害。他是个男人,是个丈夫,是个人。他有他的尊严,他的爱。有的评论家说:这篇小说写的是人性的回归,可以同意。
这篇小说的结尾非常简单:
水保来船上请远客吃酒,只有大娘同五多在船上。问到时,才明白两夫妇一早都回转乡下去了。
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