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西口
(二人台)
时 间 一九六〇年秋。
地 点 太原。
人 物 周雨香——女,20岁,继春之妻。
继 春——男,25岁,孙玉莲之子,雨香之夫。
孙玉莲——女,41岁,继春之母。
〔周雨香上。
周雨香 (唱)家住在太原,
生活似蜜甜!
今年二十整,
结婚已一年。
爱上继春有志气,
力争上游,干劲冲天!
他是个钢铁工人技术好,
热爱劳动,又肯钻研,
一心要作先进生产者,
得一面红旗挂在心上边!
对他勤鼓舞,
叫他意志坚。
也跟他竞赛,
办好幼儿园,
我还没儿女,
待别家的儿女亲的一般!(顺手拿起毛线)
拿起蓝毛线,
打一双毛袜给婆婆穿。
唉!婆母孙玉莲,
实在可人怜!
十六岁结婚,
年荒租重受饥寒!
难舍难分,丈夫走西口,
石沉大海,一去不回还!
她把暮生的男孩抚养大 [1] ,
千辛万苦,眼泪流干!
虽然刚过四十岁,
她头发半白腰已弯!
雨香我的责任重:
鼓励爱人,还得叫婆母喜欢!(看看桌上的小钟)
哎呀,继春为何不回转,
莫非得了红旗,忘了时间?
打开电匣,听听消息,(要开收音机,又止)
不好!也许婆母正安歇!
去到门外看一看,
迎接爱人,两口儿都喜欢!(要出去,又止)
不好!这双袜子该快做,
眼看着大雁南飞到冬天。
老太太年轻受尽了苦,
得叫她晚景温暖又香甜!(加紧织袜子)
〔继春上。
继 春 (唱)人得喜事精神爽,
组织上派我去支援包钢!
(白)雨香!雨香!
周雨香 (白)到了家,不进来,乱嚷什么呀?
继 春 (入室,白)是呀,进来喽!雨香,好妹妹!大喜事!大喜事!
周雨香 (立,白)哥哥,你得了红旗?
继 春 (白)现在没得,到包钢去得红旗!
周雨香 (白)怎么?哥哥去支援包钢?
继 春 (白)难道你不愿意?
周雨香 (白)去支援包钢,你是有出息的好哥哥!说我不愿意,你是不了解我的坏哥哥!
继 春 (白)看妹妹的嘴,多么会说!
周雨香 (白)哥哥什么时候走?
继 春 (看表,白)还有三个钟头!
周雨香 (白)暖瓶里有热茶,炉台上有热菜热饭,哥哥自己去拿,我赶快给你收拾行李去!(要走)
继 春 (白)等等,等一等!
周雨香 (白)别等啦!袜子要补补,皮鞋要擦擦;汗衫要看看,扣子全不全;手绢要洗洗,搭在火上去烤干;可不简单!
继 春 (白)那都没关系!自幼儿跟妈妈过苦日子,缝缝补补,浆浆洗洗,我自己都会!我有更要紧的事,对妹妹说!
周雨香 (白)嗯,我猜着了!(唱)
莫非舍不得小妹我,
口外风寒,家里暖和?
继 春 (唱)恩爱夫妻自然两难舍,
可是呀,暂时分手有什么了不得!
支援包钢是光荣的事,
两口儿都该笑呵呵!
(白)妹妹你没猜对!
周雨香 (唱)莫非怕我年轻不周到,
不会伺候好婆婆?
继 春 (唱)你在外边积极服务,
怎会在家里错待婆婆?
周雨香 (白)又不对?
继 春 (白)不对!告诉你吧!(唱)
我心中只有一个顾虑,
这件事怎对妈妈说?
周雨香 (唱)哥哥你是多此一举,
光荣事有什么不好说?
继 春 (白)妹妹,你不知道!(唱)
当初我父走西口,
妈妈受尽困苦折磨!
周雨香 (唱)你今天不是走西口,
一家人都有好生活!
继 春 (唱)妈妈不会那么想,
她一听见包头就打哆嗦!
周雨香 (唱)妈妈虽然不大出去,
新社会的事情常听你我说!
继 春 (唱)妈妈心里中了病,
听说“口外”就刀刺心窝!
周雨香 (唱)那么你就快快走,
你走后,我再慢慢对她说!
继 春 (白)不好!(唱)
我不肯不辞而去,
堂堂正正,不偷偷摸摸!
〔后面有咳嗽声。
周雨香 (白)哟!妈妈来了!怎么办?怎么办?快想主意!
继 春 (白)我,我还是实话实说吧!
〔孙玉莲上。
孙玉莲 (唱)两鬓如霜腰似弓,
幸喜耳朵还不聋!
继 春 周雨香 (白)妈!(过去搀她)
孙玉莲 (坐,白)雨香,好媳妇,去收拾行李吧!
继 春 (白)妈,你都听见了?
〔老太太点头。
周雨香 (笑,白)看,妈妈的耳朵多么好!
孙玉莲 (白)媳妇,去吧!
周雨香 (不知如何是好,白)是!(下)
继 春 (白)妈!妈!(想不起说什么才好)
孙玉莲 (白)继春,好孩子,我都明白,明白!可是……
继 春 (白)妈!我也明白妈妈!说说吧,你老人家心里存什么话都说出来吧!
孙玉莲 (白)想不出什么新的话来,我只记得当年你父亲走西口的光景!
继 春 (白)就说说那个吧!妈!
孙玉莲 (白)啊!——不必说了,惨!惨!
继 春 (白)说说!越惨,咱们才越不会忘本!
孙玉莲 (白)唉!(唱)当年你父走西口,
我只能给他梳梳头!
梳通了千根万根发,
我的泪千行万行往下流!
继 春 (白)妈!(唱)我没有长长的辫,
昨天刮脸理了头!
妈妈看我多么干净,
儿无烦恼母无忧!
孙玉莲 (唱)我夫妻紧紧拉着手,
一步一哭,哭到门外头!
你父假装快快走,
一步向前,一步往回溜!
继 春 (唱)今天我不去逃难,
妈妈不必泪交流!
孙玉莲 (唱)我嘱咐他:出门走大路,
大路人多解忧愁!
继 春 (唱)如今有铁路,
打着“百分”就到了包头!
乡下也有好公路,
城里郊外大路铺柏油!
孙玉莲 (唱)我嘱咐他:歇脚在平地,
不可随便靠崖头!
继 春 (唱)而今火车有卧铺,
播放着京戏《小放牛》!
孙玉莲 (唱)我嘱咐他:独自莫渡水,
怕遇上洪水滚滚流!
继 春 (唱)如今处处有水库,
黄河不敢起浪头!
孙玉莲 (唱)我嘱咐他:坐船在舱里,
舱外晃悠悠!
万一掉下去,
可怜一命休!
继 春 (唱)如今轮船大又稳,
乘风破浪万里游!
孙玉莲 (唱)我嘱咐他:住店住大店,
热茶热水热馒头!
继 春 (唱)如今有了招待所,
电梯上下几层楼!
服务员亲热又周到,
干的烙饼,稀的绿豆粥!
孙玉莲 (唱)我嘱咐他:睡炕睡中间,
要不睡两头,
贼会挖窟窿,
来把东西偷!
继 春 (唱)如今不睡炕,
独睡的铁床颤悠悠,
生活改善了,
谁肯作贼当小偷!
孙玉莲 (唱)我嘱咐他:时常写家信,
省得我担忧!
继 春 (唱)没事我写平安信,
有事航空发快邮。
长途电话更方便,
相隔千里不必愁:
那边我把妈妈叫,
这边你老就点头!
孙玉莲 (白)唉!唉!唉!(唱)
世界真是变的好,
儿行千里娘不忧!
继 春 (白)对了!妈!对了!(唱)
妈妈休想从前的事,
欢欢喜喜把泪收!
雨香是个好媳妇,
媳妇贤惠,老母不发愁。
待她要像亲生女,
调教她:勤俭持家,细水长流!
帮助她好好去服务,
大家的事情,咱们定要走在前头!
家里平安我欢喜,
一心无二,力争上游!
包头旧日没有工业,
从无到有,铁水奔流!
有钢有铁,好比身上有了骨,
内蒙古的发展无尽无休!
内蒙跃进全国喜,
全国跃进,内蒙人民喜上心头!
民族团结,亲如兄弟,
互相协作,东风遍九州!
关里关外不分彼此,
走西口的痛苦一笔勾!
孙玉莲 (唱)我儿说的都是实话,
怎奈我受伤过重,眼泪容易流!
继 春 (唱)穷人翻身了,
妈妈把泪收!
感谢共产党,
拿出劲头争上游!
感谢毛主席,
志气昂扬上包头!
〔雨香一手提铺盖卷,一手提塑料箱,欢欢喜喜上。
周雨香 (唱)雨香喜洋洋,
爱人上包钢!
钢铁炼人,人炼钢铁,
作个模范美名扬!
铺盖打的紧,
(白)给你!(扔给他)
衣服装满箱。(放下箱)
(白)妈妈,看,这个小箱,塑料的,又美又轻巧!
孙玉莲 (唱)小箱真可爱,
看着心亮堂!
当初你父走西口,
只有一身破衣裳!
继 春 (白)妈,现在光景好啦,你老人家应该高兴!
孙玉莲 (白)我高兴!我高兴!就怕雨香啊,心里不好受!
周雨香 (白)妈,我不难受,我喜欢!
孙玉莲 (白)你呀,媳妇,脸上笑着,心里可不好受!
周雨香 (白)我不会作假,妈妈!他到春节就许回来呀!
孙玉莲 (白)留既留不住,就走吧!
继 春 (白)我走,妈妈可别哭!
孙玉莲 (白)不哭!不哭!(唱)
当初你父出门去,
为多看他一眼,我上了房!
继 春 (唱)如今我欢欢喜喜地走,
雨香不会去上房!
孙玉莲 (唱)雨香搀着我,
送他到街上!
继 春 (扛起铺盖,提起小箱,唱)
妈妈、妹妹不必送,
祝你们平安,身体健康!
周雨香 (白)继春,你别走!别走!
孙玉莲 (白)如何!如何!(唱)
年轻的媳妇都一样,
谁舍得丈夫走他乡!
我去送他到门外,
你搬梯子快上房!
周雨香 (白)不是!不是!他还没吃饭哪!
孙玉莲 (紧张,白)真的?快吃!快吃!我去给他拿!
周雨香 (白)妈妈,我去!
孙玉莲 (把媳妇推开,白)我去!我去!(匆下)
继 春 (笑)哈哈哈!行了!行了!妈妈又有了精神,叫我说服了!妹妹,你,你真舍得我走啊?
周雨香 (白)为建设包钢,舍得!为咱们……也有点舍不得!哥哥,你呢?
继 春 (白)也,也有那么一点!(同笑)哈哈哈!
周雨香 (掏出一张相片,一个小包,白)哎呀,差点忘了,给你!
继 春 (白)什么呀?
周雨香 (递,白)相片!
继 春 (白)应该带着!(指小包)这是什么?
周雨香 (白)针,线,小扣子,小剪子!
继 春 (白)妹妹真细心!
〔孙玉莲端着饭菜,上。继春忙把相片藏起。雨香忙去接饭菜。
孙玉莲 (白)媳妇,你别管!当初你们父亲走西口,因为没有饭吃!今天我的儿子走西口,要吃得饱饱的!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孩子,吃吧,都吃了!
周雨香 (白)对,吃饱饱的,好多给包钢出点力气!
继 春 (白)对!说的对!(笑)哈哈哈!
周雨香 孙玉莲 (跟着笑)哈哈哈!
(剧终)
后记:《走西口》是二人台名剧之一,凄楚动人,经常上演。因爱此剧,我草拟了第二本,化凄楚为欢快,以见时代的变化。
剧中语言是普通话,押韵以京音为准,恐与内蒙古习用的汉语有些出入,上演时可略加变动,多些地方色彩。
1961年10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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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京语:暮生儿即遗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