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
又名《金声玉振》
(四幕话剧)
——为纪念教师节而作——
序
我和老舍合作剧本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虎啸》(文艺奖助金管理委员会出版)。
合作剧本是一件难事,弄得不好,很容易使故事情节不统一,人物性格相矛盾。所以当初老舍叫我同他合作本剧的时候,我不大赞成;因为他的意思,是希望发挥两个人的长处——他善于写对话,我比较懂得“戏”的表现,俾成功一个完整的剧本,而我却相反地担心这样会失败。
本剧终于“合作”了,合作的经过是如此:故事由我们两个人共同商定后,他把故事写出来,我从事分幕。好像盖房子,我把架子搭好以后,他执笔第一二幕。那时候我正为了割治盲肠在北碚住医院,(今年六月间)他带着第一二幕的原稿来看我的病,于是我躺在床上接着草写第三四幕。但,我不过“草”写而已,文字上还是他偏劳整理起来的。最后,我在全剧对话上加注动作,这样算是全告成功,然而,在写的方面,还是老舍尽的力量多。所以,“成”,则应当归功于他;“败”,则应当我负责任。
一个剧本写得以后,成败从铅字上还不大能看得出来。及至搬上舞台,就黑白分明了。所以本剧经“中电剧团”在重庆第一次上演后,许多朋友贡献了许多珍贵的意见;根据这些善意的指示,我又从新修改一下,现在虽然还不能算尽善尽美,但至少比较先前完整些了。同时,也聊以补偿我在最初写的方面,未能多尽力的遗憾!
本剧是一个比较严肃沉闷的正面戏,她没有很多的噱头,和热闹的场面;在技巧上也没有什么故作惊奇的地方,所以如果你完全用娱乐的眼光去看她的话,那就一定会使你失望。不过导演也可以把严肃变成轻松,像“中电”的演出,吴永刚先生的处理,就一点不叫人觉得沉闷。况且老舍的对话很幽默,如第一二幕情节虽嫌平静,对话却调和了空气,演出时博得不少彩声。但假如你一半用欣赏艺术的眼光去看她,那么本剧能够使你发现两样珍贵的东西:一,是人类最崇高的感情——天伦的,师生的;二,是良心——教育的,生活的。谁不爱父母!谁不尊师长!我相信谁都曾经过这两种感情的怀抱,我更敢说谁都会对这两种感情觉得亲切!
可是,“良心”就不见得人人“有”,教育清苦,谁都想敷衍了事;生活艰难,谁都只好自私自利。所以,本剧旨在表扬教育者的气节操守,牺牲的精神;并提倡尊师重道,多给教育者一点安慰与鼓励!
最后希望凡演出本剧的朋友,能事先通知作者一声,通讯处由“成都祠堂街三四号中西书局转”。
赵清阁三二,十一,十二于渝。
《桃李春风》本事
赵清阁
辛老师者,河北某县辛镇人。热诚,正气,既刚且慈,从事教育十余年不懈,两袖清风,只落得白发斑斑!现犹执教于辛镇中学。妻故,遗子一,名运璞,忠勇好强,亦就读于辛镇中学;有侄女,名翠珊,贤淑沉静。父出外贸易未归,仗师教养成人,中学毕业,即随师左右,襄理家务,师爱之如掌上珍。
某日师唤学生刘习仁至,教以文章之道。习仁性纯挚,稍卤莽,因家贫母病,无心向学,求师谋予工作。师慨然解囊相助,勉其继续攻读,仁感受而去。翠珊为纪念伯母逝世二周年,向师索资购办祭礼,师告以仅有之钞,已与仁矣!翠珊悲凄。师晓以大义,翠珊唯唯。复劝师应以子女前途为重,稍存积蓄,俾运璞深造。师以运璞为中等之材,以从军报国为宜。时运璞来报学潮起,乃众生不满师平日教学过严之故。运璞为打抱不平而被开除。师亦宁肯失业,而不愿改变作风,误人子弟。父子遂告赋闲。适有财主胡力庵者,昏庸无知,与师有世交之谊,愿以女晓凤嫁璞为媳,劝师改行,俾能多获收入,供运璞升学,以满足其虚荣之心。师耻之,严辞拒绝。晓凤爱运璞,而性浮,遂因此恨师,晓凤者,亦师之弟子也。师热心教育,百折不回,决卖所住“勤庐”,兴办学校。翠珊难舍旧居,虽一再谏止,亦不能移其志。
“勤庐”出售矣!师租罗汉寺为址。晓凤复求翠珊说服师,愿以原房退还,而所卖之钱须供运璞升大学,盖买主即其父也,翠珊果再劝师,师弗诺,胡亦来相劝,师谓:“志在造就众人子女,而不能只愿己子也”,忽师之胞弟永寿至,潦倒落魄,醉态矇眬,向师索款还债,师念手足情,遂以卖“勤庐”之资相助。永寿为翠珊生父,欲偕同离去,翠珊以不忍负师而拒,永寿复匆匆去,师不责弟之过,归罪于教育问题,办学决心于是更坚。
奈师所剩无几,不足其办学之费,唯创平民补习班以饷夙愿。五年后,中日战争起矣!某日为师五十诞辰,时,翠珊已积劳抑郁成疾,抱病祝师,师为其生命虑。昔日师之旧生,习仁等亦纷纷来贺,并报以教部任命师为辛镇中学校长矣!众生兴奋,惟师以战争紧急,颇为迁移问题踌躇。运璞已从军,来祝父寿,师虽欣慰,但以其尽忠重于尽孝,遂立命归队。晓凤知运璞至,恋恋相留,师教以自爱,盖晓凤已为有夫之妇矣。胡悉师将任校长,极尽谄媚,劝师勿离辛镇求与日军合作,盖胡久与敌密相联络。永寿亦至,已为胡之助手,仍酗酒,师怒斥二人为乱臣贼子,逐之出。晓凤至此觉悟,敬师为人,翠珊尤为父之堕落,而深受刺激。敌果迫近焉!师嘱习仁努力平民教育,唤醒民众,并留守看护翠珊,己则率辛镇中学退向后方。
及至郑州,以车辆拥挤,不能即到开封,困居旅馆,众生狼狈,师以无资付旅馆费而遭受侮辱,幸遇旧生陈一新解救,检查员白云起者,亦师弟子,初不认众生,致起冲突,及见师,遂相谅解。白并告师以此地站长亦师旧生,觅之来,允为办理免票搭车,并可即日成行。“桃李春风”,师得此安慰,深以教育苦心之效果为快。孰料乐极生悲,晓凤不期而遇,盖辛镇已陷,愤父之附逆,伤夫之被害,故来投师。须臾,习仁翠珊至,翠珊已奄奄一息,睹师欣然!谓:“幸得死于师前,死于青天白日旗下!”师大恸,虽教部来电奖励有加,而师以翠珊之病,不忍遂离!众生跪求以教育为重;习仁复告以运璞作战受伤,劝师即赴开封,借以慰问,且适有便车开驶,师无奈,遂托晓凤照料翠珊,己则忍痛含泪而去!翠珊遂亦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