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之行

一个人如果感到很重的伤风，很难写作旅行记事。我想没有一个人在旅行之后，不觉身体有点难过。好的生活还是有规律的生活。小学生在星期一早晨总是心不在焉，较远在复活节休假后也是心不专注。周末旅行之后，每个人都是叨叨不休地谈着。他叨叨不休地谈着是因为神经在刺激以后，不能专心致事。他的神经留着各种感觉与记忆，如梦似的回想路上的尘土，清凉的山风，面色苍白的和尚，声音清越的村姑。直到现在，经过一个长夜十二小时睡眠后，我的神经仍保留着这些感觉印象。但是我睡得很好，几年来都没有那样的好睡过。一个人对于旅行的好处，“唯有在返家后把头倒在旧的枕头上才能感觉到。”如果我还能那样的再睡一次，那是我一切在所不计的，但是那样的好睡一夜，已足以补偿旅行时一切的体质亏损了。

那宛如一个梦境，幻然无定的一个梦境。我记得沿着悬崖上弯曲的汽车公路，行到田径的山景里边。景象随时变化不停，不久便不以这种变化为奇。于是打盹欲睡，忽闻朋友叫声：“啊！那个山巅多好！”如果不是看见好的山巅，便是一个好看的农舍，门户掩闭，桃花竞开，我的朋友是一个诗人（即郁达夫），于是作诗一首。我还记得末两句是：

天晴男女忙农去

闲煞门前一树花

这一幅景象建在新筑成的杭州徽州公路上。（我写这篇文章，原是因为浙江省政府免费招待，所以想做点宣传，报答他们的厚意。但是我写此文的真正目的，是在使春假期内匿居在上海的人们感觉羡慕，使他们自恨不能作此一行。）

此次旅行之后，有三件事深留在我的印象之中，是最足为读者所羡慕的。第一，自然是公路边离唐家洞不远的花岗石天然游泳池。由唐家洞至昱岭关的那一段公路，是全程最富有风景的地方。昱岭关是浙江安徽分界的隘口。在那些风景之中，那座花岗石的游泳池首居其上。其实路旁共有三个类似的游泳池，深约五英尺，长一二百码。水是绿花岗石色的，水底卵石清晰可见。一个池子是以一块平面大石围底。我就想夏日到此，是何等的美，看见少女在此游泳又是何等的美。这实在是一幅壮丽的景致，附近有牧场村落，周围有山峰环抱，中心有一水池，俨若瑞士美景。如果要建筑避暑旅店，应当选择这个地方。

此外应当说到天目山的松林竹丛。由藻溪汽车站乘肩舆三时可达，由杭州乘汽车两时半可达藻溪。山园寺位于山底，为僧道居所，置有睡床五百，招待每年朝山进香之人。其中有上等床位二十，招待甚佳。和尚菜餐很好，宿舍旁有一山池，瀑布腾然而下。十六世纪时袁中郎旅行至此，谓其友晚上误以瀑布为雨声，恐次日不能继续游览。直到现在，旅行至此的人听到这如雨的瀑布声，也会安然熟睡。寺后有繁茂竹丛松林，遍于天目山西首，高达百余英尺，游者多乐而忘返。

最后应当谈到屯溪，这是安徽南部主要的商业中心。本地人呼之为“小上海”，有崎岖公路可至徽州——旅程约需一小时。但是游览该地胜景，足以补偿车行艰难。我们睡在私家大船上，广赏水上胜景。一层一层的山巅由平地而起，一条宽约百尺的河流绕经山谷而流。春日下午在河岸散步，任何人都会变成诗人，按中国沿俗说来，举世闻名的美女诗人都生于此地，我也有点半信。有些朋友说他们在那里见美女，但是我以为此地风景过于媚人，自然使他们有偏恂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