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子还债的故事

我曾往扬州一行，那时瘦西湖风景迷人，使我觉得颇有诗意。瘦西湖与杭州西湖不同之处，是它本来并不是一个湖，而是为几条既长且宽而又弯曲的水道所形成。它所含的隐约的美有如一个中国的曲径通幽的园景，而西湖则是一览无遗。还有与西湖不同之处，是它比较得辽野静寂。如果西湖是一个富人家的中年美妇，那么瘦西湖就可比为森林中的美女了。

在一个五月中下雨的一天早晨，薄雾轻罩在瘦西湖之上，我看了觉得有如走入诗境。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不能提笔赋诗，如果他要以诗人自居，只需把脑筋清静下来，然后凝神体察周围的风景，尽量吸收诗意，而不去寻章摘句。或者他可以把这种风景认为是一幅油画，画中毫无一点尘土，一点不调和的笔迹，或是一点有煞风景的人迹。那弯曲着的水道，垂柳的绿影，船下静流着的水声，“船娘”低微的笑声，空中的鸟语，以及火鸟的惊飞，——这些全呈现在富有梦境而曾为古诗人寻歌作乐之地，使我觉得田园生活之美，是无以复加了。

试想在这么一个环境之中，有人讲一个最可笑的故事给你听，——这个转生了的驴子还债的故事；还有一个扬州修脚者修脚的那种快感，两者是我从扬州带回来最好的纪念物。这个故事含有雅谑，有如马克吐温所作的“跳动的蛙”。我相信这个故事是实有其事，故事录：

安徽巢县有个名为窦年镇的小村，巢县位子巢湖之上，往水道行九十里可达芜湖。窦年镇形势重要，为附近四县之商业中心。镇内人口尚多，居民以米业为生，出入口的货物有土布与干品。

几年以前，镇内有米商名王永明者，与邻镇米商谢凤山友善。两人已交处多年，至一九三一年大水为患之时，谢以生计艰难，向王借得大洋五百元，立有收条为据。水灾过后，谢往合肥另谋生计，两人因此不常相见。王以家道富裕，并与谢为知友，故未催还借款。

谢凤山病故之后，王以其欠债未还，遂往谢家凭条收款，表面佯作赴丧，以便一举两得。

王抵谢家之后，果见室内停有灵柩，家人忙于处理丧事。谢子招待王氏至为周到，使王不便言及欠债一事，于是决定待丧事完毕后再说。

过后数日，王以债务告谢子，并出收据示之，婉言请其归还。

“你父亲是我的好朋友，”王说，“因此我没有催他还债。现在他已去世，我希望在我离开此地以前，我们能把这件债务清理一下。”

“自然，自然，王叔父，”小谢说，“在我们困难的时候，你能慨然相助，现在我一定要偿还这笔欠债。如果你能稍等几天，我就可以周转过来的。”

王于是又到旅店中住下来，以后数日内，小谢常来看他。一天，谢嘱其助手陪王去浴池洗澡。此时王以急于返家，浴后即往谢家追索借款。

“我已经给你预备好了，”谢回答说，“现在只要你把借据给我，我就可以把钱交给你，这样便彼此两清了。”

王于是伸手去拿借据，但是遍寻不得。他知道前一晚上洗澡去的时候，那张借据仍然在口袋中放着。

“如果你拿不出借据来，我当然不能付款的。”谢说。

王于是疑怒交加，知已被骗。小谢又说他本人并不知这笔债务，如要追索欠款，当然需有借据。

“我父亲如果遗有欠债，”小谢说，“我为儿子的自当清还，但是要实有借款，并以他亲手写的借据为凭才行。”

王怒火中烧，无法可想。

“你是是是说……”他还没有说完。

两人遂即大声地争辩起来了。

“好！好！好！”王说，“我不和你争辩。所幸你父亲的棺木还在此地。我们两人到你父亲的棺前发誓。”

两人都同意发誓。于是王说如果他没有借钱给死者，如果他到谢家是寻骗，愿意来生变成驴子，终身为他骑着。王发誓以后，在棺前失声痛哭。小谢也烧香发誓，说如果他是欺王，愿他的父亲转生成驴子，使王骑着去抵偿欠债。

王回到旅店之后，把这件事讲给人听。后来盛怒返家，又以此事告知家人，大家都是怒不可遏。

后来遇到一个下雨的下午，王正在门前站着抽烟，忽然看见老谢走进他家，随即杳无踪迹。他喜出望外，跟踪要想同他谈话的时候，忽然想起老谢已死。那一定是老谢的鬼魂。

家人正在疑惧的时候，忽然听说驴子在后院生下一只小驴。王到后院去看，见小驴向他点头。王向小驴说：

“小驴呵！如果你真是谢凤山，就向我点头三次。”

小驴于是点了三下头。王觉得惊喜交加，小心喂养小驴。过后几天，他发现小驴肚上有一簇毛，类似“凤山”两字。第二个字尤其明显。于是他知道小驴就是他的老友。

邻居都知道此事，风声愈传愈广。许多入列王家来看那只奇怪的小驴，一个转生还债的驴子。

不知事情还有更奇的，某日王骑驴子往巢镇购米，途经一个瓷器店的时候，驴子一直闯进店内，无故踢倒一架子瓷器。店主要求赔偿损失，王就动气打着驴子说：

“谢凤山，你真不知耻！”（因为他常叫驴子谢凤山）“你为什么要替我找麻烦呢？”’

“你为什么要叫驴子谢凤山呢？”店主疑惑地问。

于是王就把那一番事讲给他听。

“那就算了吧，”店主说，“我还欠谢七块钱呢。大概他是来讨账的。”

他们计算了一下打坏的瓷器，共合八块多钱，七块钱加上利息，正合这个数目。

于是事情来得愈奇，谢的同乡也都听到这事，大家谈论小谢的父亲转生成一个驴子，被老朋友王永明骑着。小谢听了大怒，就去县署告状，诬王捏造事实，有意毁坏他的名誉。

据我所知的，这件案子仍在审查中。

王永明真的看见老谢的鬼影走进他家吗？驴子的肚上为什么会有一簇毛，那簇毛又如何类似老谢的名字？关于瓷器店的这段故事，是我在一九三二年游览北平附近的明坟时，亲身听一个驴夫讲的。也许这段事是加上去的，或者王知道这个旧的故事，故意去和瓷器店安排好那样去做。换句话说，王是否出于气愤，明知不能索还欠债，故意捏造这个故事。我所知道的是这个故事完全近于人情，王因之得到了最大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