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647期：郭台铭不接地气的政治想象力

2023年9月26日睡前消息文字版第647期

睡前消息647期文稿：有林志玲的地方，一切都是八卦

大家好，2023年9月26日星期二，欢迎收看647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新闻。

9月14日，富士康老板郭台铭确定竞选搭档，是中美混血的培训师、低调歌手赖佩霞。

之前几个月，郭台铭一直声称要找一个“高知名度”的女性做搭档，海峡两岸盛传林志玲要陪郭台铭竞选。在9月份之前，林志玲已经多次回应了所谓竞选问题，9月6日，林志玲再次否认传言，说自己离政治很遥远。

但就算反复否认，林志玲陪选的说法还是很流行，媒体纷纷去挖郭台铭和林志玲的历史故事，热度远远高于最终上任的赖佩霞。

督工，林志玲陪选，听起来就是不靠谱的都市传闻，为什么台湾媒体还要当真？

这次真不能怪台湾媒体低俗八卦，是郭台铭自己先把竞选行动变成娱乐话题的。郭台铭之前和刘嘉玲传过绯闻，为了分手费把情人陈崇美送进监狱，也和林志玲关系很深，有公开紧贴的照片。一个私生活混乱的富豪为娱乐活动挑女搭档，被媒体猜测要预订某个亲密女明星，属于正常推理，甚至比郭台铭竞选本身还要靠谱一点。

郭台铭当过多年台湾首富，现在也控制着数十万员工的大企业，社会经验丰富。他怎什么会把自己的竞选变成娱乐新闻？是故意的吗？

郭台铭这一轮从政，起点是认真的，转折是离谱的，结局必须是娱乐的。我们先从起点说起。

睡前消息69期分析过国民党的现状。失去专政地位之后，国民党的地位虽然不断下降，但也有比较明智的转型。具体来说，当代国民党主动靠拢市场经济受益群体，替工商业主和部分中产代言，在文化和经济上占据保守右翼生态位，所以能逐步卸下独裁帮凶的原罪，长期保持最大反对党的地位。1994年，国民党主动加入了保守党国际，确认了自己的保守右翼立场。

郭台铭的父亲是从大陆逃到台湾的警察，自己是第一代工商业资产阶级，亲近国民党是很自然的选择。2016年之前，郭台铭已经是国民党的幕后金主，捐过不少钱，保持和政治人物的关系。

当时国民党的影响力不断下滑，很多政客退党独立竞选，不少国民党成员劝他出来选总统，但郭台铭很矜持地拒绝了，他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商人和外省人，年纪也大了，不应该追求难度太大的目标。

2016年，蔡英文上台，推动“转型正义”，到处查封国民党资产。而国民党很多党产来自专政时代，一时没有很充足的法律手段反击，资金链被蔡英文打断了，连办公费用都没有。这时候，郭台铭重金投注国民党，以母亲的名义提供借款，出手就是4500万新台币，让国民党度过了难关。

2019年，国民党党主席吴敦义向郭台铭颁发感谢状。

这份文件的重点不是感谢，而是正文的称呼。开头就喊“郭台铭同志”，后面又说他以党员身份提供无息借款，最后还要庆祝他入党50年。

往前追溯半个世纪，1970年，郭台铭的确加入过国民党，但当时的国民党还是蒋家统治工具，和后来的议会政党是两回事。2000年国民党进行党员重登记，郭台铭可能是自重身份没参加，到2019年早就算是党外人士。吴敦义的感谢状，跳过各种程序，直接承认郭台铭50年的党龄，实际上是授予他高级合伙人的地位，承认他有资格竞选国民党的党主席，还有可能进一步得到国民党支持，去竞争台湾省领导地位。郭台铭砸出4500万无息借款，给自己换来了认真的起点。

发现花钱可以越过很多程序之后，郭台铭的野心膨胀了。2019年之后，他从国民党的后台走到前台，想从资本家转型政治人物。2020年台湾地区领导人换届，70岁的郭台铭想抓住机会。但很明显他心太急了。

国民党候选人有两种产生方式，“党内选举”和“党主席征召”，郭台铭的参选资格甚至党员资格都是砸钱砸出来的，所以党内不能完全服众，还是要通过党内选举来确认身份。

郭台铭这时候并没有谦虚谨慎，和党内各个派系谈判妥协，反而以全党的恩人自居，反过来提出了8条点党内选举诉求，当做参加党内选举的前提条件。还没有把握当选就提条件，要约束所有人，潜台词是我必然当选，必须当选。

高高在上的态度显然不利于团结，但就条款本身而言，郭台铭还是有诚意的。比如说第一条就要求，党内初选候选人不论最终有没有拿到提名，都要在选举期间保持一致。也就是败选要认账，不允许离开国民党独立竞选，分散选票。

但是，后来郭台铭真遇到韩国瑜、朱立伦这些党内竞争对手的时候，自己第一个推翻了八条诉求，拒绝承诺“初选失败也绝不独立参选”，允许自己比别人多一条后路。

对别人提严格纪律，对自己无限自由，国民党支持者开始讨厌郭台铭。而郭台铭在党内谈判的时候，还不断暴露自己的江湖习气，以及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比如说想收服刚刚创造奇迹的韩国瑜，就公开喊话，“让大哥先做四年”、“就算大哥拜托你”，闹出了极大的笑话。

所以，毫不意外，2019年7月的国民党党内选举，郭台铭输给韩国瑜，第一步就没走好。

郭台铭连败选之后认输的规则都不认，当然不愿意被国民党的选举纪律约束，转身就痛骂“国民党分赃腐朽文化”，认为国民党通过内部操作修改民意调查数据，暗箱操作推韩国瑜压自己。2019年9月12日郭台铭声明退党，5个月就扔掉了刚拿到的50年党龄。

退党之后，郭台铭成了国民党的仇人，找到民众党主席柯文哲、前立法机构负责人王金平合作，到处煽风点火，分裂国民党阵营。到了2020年选举，国民党毫不意外地惨败，继续让民进党和蔡英文执政。这就是郭台铭从政离谱的转折点。

郭台铭退党之后找其他政治人物互动，不仅仅是为了表达对国民党愤怒，而是想换条路从政。当时聪明的评论者早就说，下次选举，郭台铭还是想试试。

果然，今年73岁的郭台铭不服老还想选，但是表现比上一次还要难看，把剩下的名声也败干净了。

4月5日，郭台铭从美国返回台湾，举办记者会，表示想要参加2024年选举。他在媒体见证下向国民党鞠躬，为2019年出走道歉，希望重返国民党。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郭台铭还表示，如果党内初选不成功，也一定会坚守立场，支持其他国民党候选人。

换到2019年，郭台铭这份姿态，或许可以保住一部分支持率。但4年后才想起来回头，不仅让当年的退党成为笑话，还等于公开承认自己离不开国民党政治机器的支持，没有独立竞选能力。现在的国民党主席正好是上次参加过初选的朱立伦，于公于私，朱立伦都不可能真心接受一个弱势的郭台铭代表国民党。最终国民党无视了郭台铭的表忠心，征召侯友宜当候选人。

这不仅打了郭台铭的脸，还把郭台铭再次晾在了自己的承诺上——你说回归之后要团结，要支持其他候选人，现在你得证明自己真心支持侯友宜。

5月17日，郭台铭似乎还想当一个国民党忠臣，公开表态，说“将信守承诺，尽最大努力支持侯市长战胜2024年”。

但很遗憾，郭台铭的忠诚仅仅维持了半个月。

到了5月底，郭台铭邀请民众党候选人柯文哲去金门，一起探讨政治议题，很明显想要联合参选。见到柯文哲的时候，郭台铭很肉麻地表示合作诚意，高喊“月亮代表我的心”。第二天，别人来问这句话的意思，郭台铭说自己喝醉了，不记得昨天说过的话。

柯文哲虽然没有很大胜算，但也不愿意和反复无常的郭台铭绑定，所以明确表示两个人不会合作。他的原话是：郭台铭“一下想并购（民众党），一下全忘了，自己想起来就怕”。之后柯文哲也主动和郭台铭保持距离。

但郭台铭还是不放弃。

8月28日，他正式宣布以独立身份参选，理由是促成在野阵营整合。都到这一步了，郭台铭还是放不下架子，很矜持地表示，本来没必要选，但是他所代表的中间声音不能缺席，期待自己能成为团结的最大公约数。所以他邀请另外两位独立候选人，一起坐下来喝咖啡、喝奶茶，商谈国家大事。

无论媒体之前对郭台铭是什么态度，到这一步，也只能把郭台铭的竞选当娱乐新闻来看了。所以没什么人在乎真实人选赖佩霞，甚至也没多少人在乎郭台铭，倒是林志玲上不上场，还值得关注一下。

郭台铭坚持要独立参选，是真觉得自己有获胜机会吗？

根本没有获胜的希望，而且他自己也知道。郭台铭对国民党前倨后恭，多次放下身段低头，主要原因是缺乏政治资本。

现代社会的公民，很少有全民参与的投票热情。台湾选举的参与率不算低了，一般也只有60%的人投票。就算是有投票热情的人，也不一定有非常坚定的立场，往往会因为身边的说服改变选择。所以，想胜利的候选人，需要有分布广泛的基层组织去催票。

台湾是一个没经过社会革命的省份，地方家族、绅士和宗教团体对基层摇摆票有很大的影响力，也就是以往选举常说的“桩脚”。台湾开选举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经过几十年的党派竞争，“桩脚”和几个大党形成了比较稳定的社会关系网络，轻易不会改变选择。郭台铭虽然是首富，但资本也远远不够从头造一套基层组织。

现在台湾有基层组织的党派，都在和郭台铭划清界限。民进党不用说了，郭台铭宣布参选当天，国民党做出激烈的回应，公开声明，党内任何人为郭台铭助选，都将受到严肃处理，两边彻底决裂。

就算国民党领导层不说，普通国民党政客也容不下郭台铭。之前郭台铭有一句口号“民意大于党意，公益大于私利”，高雄市副市长叶匡时写了一副对联回应：

民意大于党意——郭意大于民意；
公益大于私利——我欲大于公益；

横批是“铭智未开”。

私人恩怨和组织命令都阻止合作，郭台铭只能放弃基层组织催票。

网络时代，名人也可以越过基层组织去联系选民。但这需要郭台铭在政策和个人魅力方面能直接打动普通人。本来郭台铭凭借知名企业家的身份，在工商业社会还有一些崇拜者。但过去几年，郭台铭的立场来回跳跃，对政党、对合作伙伴多次出尔反尔，彻底破坏了自己的个人形象。无论他的竞选纲领听起来有多好，普通人也不信他能落实到底。所以，就算富士康能取代台积电的产业制高点，郭台铭也没有当选机会。

必败的选举，郭台铭为什么还要坚持到底呢？

经过多年的选举之后，台湾选举格局基本已经稳定，民进党绿营的支持者最多而且最团结，每次至少能够有三分之一的铁票，这些选民根本不考虑民进党之外的任何选项。在剩下的人群，郭台铭每多拿一张选票，国民党候选人侯友宜和民众党候选人柯文哲就少一分机会。

如果说上次参选，郭台铭还有不知天高地厚，想碰运气的成分，这次肯定已经对伪总统的位置死心了。他坚持要选到底，除了要维持自己的面子，最主要的目的应该是报复国民党，也顺便报复柯文哲，破坏他们当选的最后希望。

商人最重视利益,损人利己的事情可以悄悄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基本不会做。郭台铭能做到台湾首富，也算个成熟的企业家，为什么会倒贴钱给别人找麻烦呢？

从外部合作模式来看，经营企业和搞政治确实有点像，都只考虑当下的得失，不会过多考虑历史恩怨，做损人不利己的报复。

但从组织内部管理来说，经营企业和搞政治有很大区别。企业是少数投资者组织起来的，要完全服从老板的意志，人事安排由投资人决定，职业经理人只能提建议，没资格做最后决策。而政治团体，理论上说，从上到下都是志愿加入，再强势的领导人，对内也要考虑利益平衡，考虑多方面的诉求，不能强制命令约束全体成员。

郭台铭的的问题就在于，他把管理劳动密集型企业的成功经验带到了国民党，越是用力，内部支持率越低。被彻底赶出国民党之后，郭台铭还是把国民党看成自己的企业。旁观者觉得郭台铭参选，是在外部报复国民党，损人不利己；而郭台铭觉得自己是投资人惩罚违规员工，所以愿意付出一定成本。

从各方面信息来看，郭台铭管理企业的作风非常强势，即使是管理几万人的高管，也经常被他不留情面地批评甚至痛骂。皇帝在自己的国家，都没有郭台铭在鸿海集团那么强势。这和郭台铭的个人经历有关系。

郭台铭是一个白手起家的老板，一路上很少有平起平坐的内部合作者。唯一得到实力更强的帮助，是娶了富家小姐林淑如。林淑如的父亲给郭台铭拿了开工厂的启动资金，还会在困难的时候出流动资金。按郭台铭自己的回忆，他为了维持企业，一度儿子只能喝稀粥，最后还是林淑如找娘家借钱，度过难关。

就目前所知，在郭台铭的世界里，只有林淑如有资格对他平等提意见。但是2005年林淑如因为癌症去世，之后郭台铭在自己的圈子就算是孤家寡人了。以他的性格，之后亲近的人，几乎都是唯唯诺诺来捧场的，再加上年纪越来越大，郭台铭已经不习惯和同事做妥协了。要妥协，只能和实力相当的外部势力去谈。

2016年之前，郭台铭也给国民党捐款，但一方面国民党不那么缺钱，另一方面郭台铭给的钱也不算多，郭台铭还可以把国民党看做外部合作伙伴，有话坐下来谈。2016年，国民党资金链断了，郭台铭一次性砸4500万新台币救急，在他看来，就是自己趁国民党这家企业股价暴跌，一次性买断了企业控制权。以后再对国民党说话，就不是商量，而是下命令了，而且有权随时收回自己之前的命令。

蒋家倒台之后的国民党，的确是一个很堕落的政治集团，但并没有完全变成分赃团伙，不是砸钱就能买断的机构。而且在国民党高层看来，虽然郭台铭给钱不少，但之前也用政策给鸿海公司做过利益输送，双方有来有往，并不是单方面援助。退一万步说，就算郭台铭想买下国民党的全部政治资产，遍布全台湾的基层组织，也不是区区4500万新台币能拿下的。

所以，国民党可以接受郭台铭在党内有一定发言权，如果他乐意和各方面妥协的话，甚至也可考虑推他参加初选，但绝对不接受郭台铭对国民党发号施令。郭台铭和国民党对局势的判断完全不同，最终走向决裂。甚至可以说，郭台铭和任何一个现代政党合作搞选举，都必然会不愉快地分手。

我们经常说欧美风格的选举政治是资产阶级专政，说政党是资产阶级代理人。从选举资金来源和制定政策的结果来看，这个说法是比较准确的。但是，资产阶级代理人不等于资产阶级本身，民众并不喜欢看到大资本家出来直接执政。富豪靠砸钱亲自上台执政的例子，在全世界都比较少见。

同时政党也不是简单地选择最有钱的资本家合作，也有明显的独立性。比如说2021年民进党收入4.3亿新台币，包括2.5亿中立的政党补助金，0.38亿党费，剩下的1.4亿才是政治献金。从这个比例看，资本家要想花钱买位置，还是要和现有的政党商量着办才行。

郭台铭在台湾混了几十年，这些道理过去也懂，就算2016年一次性给国民党拿了4500万新台币，他的想法不至于出现急转弯。但2016年还有一件世界大事，就是美国富豪特朗普竞选成功。他用民粹手段绕过现有选举惯例，当了世界上最有权势的美国总统，这给郭台铭制造了强烈的刺激。

前面我们回顾过69期睡前消息节目的观点，当代国民党的政治生态位有点像美国共和党主流派，也就是共和党建制派。而特朗普在当总统之前，第一步就是压制了共和党建制派。郭台铭因此产生了“我上我也行”的认识，甚至欣然接受“台版特朗普”的称号。

但是，郭台铭忽视了美国和台湾社会的各种差别。

首先，过去几十年，美国实体经济的比例不断下降，尤其是传统工业衰落，甩出了一大批蓝领劳动力，成为支持特朗普的民粹骨干。但台湾在大陆市场支撑下，不仅有台积电这一类高科技大企业，还在小型机床、民用机械各方面保持了繁荣的传统工业。郭台铭不能简单地复制特朗普的宣传经验。

其次，亚洲商人和美国商人的风格有区别。特朗普作为比较典型的美国商人，不只是善于赚钱，还很擅长制造普通人感兴趣的话题，习惯用普通人的表达方式做演讲。所以特朗普能越过建制派的层级，发挥互联网时代的优势，直接获取底层选民的支持。

而郭台铭的企业，就算在亚洲社会，也属于层级最严格的类型，经过几十年富豪生活之后，郭台铭早就不习惯和基层直接交流了。他越是急于对选民喊话，越是暴露自己不接地气的问题。

所以，郭台铭竞选成功的唯一希望，是借助国民党的基层组织，用他习惯的金字塔结构掩盖弱点。他不愿意和国民党妥协，上来就想给国民党干部当皇帝，站在国民党整个官僚机构的对立，竞选必然会变成闹剧。当然国民党也是可以向绝对力量屈服的，但前提是郭台铭改姓蒋，带着十万嫡系军队再来谈判。这在郭台铭有生之年恐怕是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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