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十首
【题解】
《杂诗》十首是张协的代表作,不作于一时一地,内容较为广泛,可看作是一组“随感录”诗。据《晋书》本传,张协曾任河间内史等职,“在郡清简寡欲。于时天下已乱,所在寇盗,协遂弃绝人事,屏居草泽,守道不竞,以属咏自娱”。诗篇大体表现了诗人淡然尘外的情趣及不偶于世的沉忧。情感的表现较微婉冲淡,语言也较朴素明净,故形成了一种与同时代的潘、陆不同,而与后来的陶渊明相似的素淡风格。虽然张协胸次难与渊明比肩,然其语言倒还有警拔工巧的一面,这突出地表现在对自然景物的刻画上,如“腾云似涌烟”“密雨如散丝”等句,都颇具形似之工,堪称精妙。故锺嵘《诗品》评云:“巧构形似之言……词采葱蒨,音韵铿锵,使人味之,亹亹不倦。”何焯《义门读书记》更进一步指出这是“于建安能者而外,复变创斯体”。的确,对自然景物作细微刻画是张协《杂诗》的特色所在,同时也是中国诗歌在艺术意趣上逐渐走向精致的一个标志。
【原文】
秋夜凉风起¹,清气荡暄浊²。
蜻蛚吟阶下³,飞蛾拂明烛⁴。
君子从远役⁵,佳人守茕独⁶。
离居几何时?钻燧忽改木⁷。
房栊无行迹⁸,庭草萋以绿⁹。
青苔依空墙,蜘蛛网四屋¹⁰。
感物多所怀,沉忧结心曲¹¹。
【注释】
¹这首诗写女子秋夜思夫的情怀。对时节变易的描写,也可能包含了对当时政局变化的隐射。
²清气:指凉风。荡:洗涤。暄(xuān)浊:指炎热混浊之气。暄,暖。
³蜻蛚(liè):蟋蟀的一种。
⁴飞蛾:即灯蛾,见灯火即飞扑。拂:扑向。
⁵君子:指女子的丈夫。
⁶佳人:美女,指思妇。茕(qióng)独:孤独。
⁷钻燧:钻木取火。燧,古代取火的一种工具。改木:古代钻木取火,所用之木,四季更换。李善注引《邹子》:“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
⁸房栊(lóng):犹言房舍。
⁹庭草萋以绿:《古诗》:“秋草萋以绿。”萋,通“凄”。
¹⁰四屋:指墙壁四面。
¹¹沉忧:深重的哀愁。心曲:内心深处。
【译文】
秋天夜晚吹来阵阵凉风,凉风荡涤了闷热和混浊。
蟋蟀在阶下不停地鸣叫,飞蛾扑向那明亮的火烛。
夫君离开家到远方服役,佳人守空闺寂寞又孤独。
离别分居已经过去多久?时节变易钻火忽要换木。
房中不见夫君一点踪影,庭院秋草凄然变成黄绿。
青苔沿着空墙悄悄滋长,蜘蛛到处结网挂满四屋。
眼前景物触动多少情怀,哀愁深重郁结内心深处。
【原文】
大火流坤维¹,白日驰西陆²。
浮阳映翠林³,回飙扇绿竹⁴。
飞雨洒朝兰,轻露栖丛菊。
龙蛰暄气凝⁵,天高万物肃⁶。
弱条不重结⁷,芳蕤岂再馥⁸。
人生瀛海内⁹,忽如鸟过目。
川上之叹逝¹⁰,前修以自勖¹¹。
【注释】
¹这首诗前半写节候变迁,后半抒发感慨,流露出自勉自励之意。大火:星名。亦称火,即心宿二。每年夏历五月黄昏的时候,出现在南方,方位最正,位置最高。六月以后,就偏西向下行。流:向下行。《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坤维:指地。一说,指西南方。李善注:“《淮南子》曰:‘坤维在西南。’又曰:‘斗指西南维为立秋。’”
²西陆:指秋天。李善注引《续汉书》:“日行西陆谓之秋。”
³阳:指日光。
⁴回飙:旋风。这里泛指风。扇:吹动。
⁵蛰(zhé):动物冬眠,藏起来不食不动。《周易·系辞》:“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暄气:暖气。凝:《广雅·释诂》:“定也。”
⁶天高:秋天天高气爽。肃:收缩。《诗经·豳风·七月》:“九月肃霜。”毛传:“肃,缩也,霜降而收缩万物。”
⁷弱条:柔弱的枝条。不重结:因干枯而不能再弯曲打结。即左思《杂诗》“柔条旦夕劲”之意。《文子·上德》:“冬冰可折,夏木可结。”
⁸芳蕤(ruí):指繁花。馥:香。
⁹瀛海内:犹言天地间。瀛海,浩瀚的海洋。《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
¹⁰川上之叹逝:《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川上,河边。叹逝,感叹时光流逝。
¹¹前修:前代贤人。指孔子。勖(xù):勉励。
【译文】
大火星朝着西南方滑行,太阳朝着秋天方向奔赴。
阳光浮动映照青翠树林,秋风回荡吹动碧绿秀竹。
雨花飞溅洒向清晨幽兰,露珠轻灵在丛菊上流转。
龙已蛰伏热气冷却凝聚,秋高霜降万物收缩枯干。
柔细枝条不能弯曲打结,各种花儿岂再芳香四溢。
一个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快得就像鸟从眼前飞越。
孔子河边感叹时光流逝,前贤就是这样勉励自己。
【原文】
金风扇素节¹,丹霞启阴期²。
腾云似涌烟,密雨如散丝。
寒花发黄采³,秋草含绿滋⁴。
闲居玩万物,离群恋所思。
案无萧氏牍⁵,庭无贡公綦⁶。
高尚遗王侯⁷,道积自成基⁸。
至人不婴物⁹,余风足染时¹⁰。
【注释】
¹这首诗抒写玩万物、遗王侯、积道基的淡然情怀。金风:秋风。金,五行之一,于位为西,于时为秋,故称。扇:吹动。素节:指秋天。《初学记》卷三引梁元帝《纂要》:“秋曰白藏……节曰素节、商节。”
²丹霞:红色的云霞。启:开,开端,引出。阴期:指秋季。犹阴中,旧以农历秋季七月八月为阴中。《汉书·律历志》:“秋为阴中,万物以成。”
³寒花:指菊花,秋日盛开。
⁴滋:繁盛。
⁵案:几案,矮长桌。萧氏:指萧育。汉代萧育与朱博为友,同显荣于当世。《汉书·萧育传》:“少与陈咸、朱博为友,著闻当世。往者有王阳、贡公,故长安语曰:‘萧、朱结绶,王、贡弹冠。’言其相荐达也。”这里代指为官作宦之人。牍:文书。
⁶贡公:名贡禹。与王吉(字子阳)相友善,故王吉做官,贡禹也高兴地做出仕的准备。《汉书·王吉传》:“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弹冠,指入仕前先拂除帽子上的尘埃。这里代指奔走权门想要做官的人。綦(qí):履迹,脚印。
⁷高尚遗王侯:《周易·蛊》:“不事王侯,高尚其事。”遗,弃,藐视。
⁸道积自成基:《文子·道德》:“积道德者,天与之,地助之,鬼神辅之。”李善注引《庄子》:“无为无治,谓之道基。”
⁹至人:道家认为存养本性的得道之人。《庄子·天下》:“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不婴物:不羁绊于外物。谓超脱世事,不受纷扰。
¹⁰余风:谓古朴的遗风。染时:影响世俗。
【译文】
习习金风吹动秋季来临,红色云霞开启收获季节。
云海翻腾好似轻烟喷涌,雨点稠密有如束束散丝。
清寒菊花发出黄色光彩,萋萋秋草包含宜人绿意。
闲居在家自在观赏万物,离开人群恋我心中所思。
桌上没有官家公文堆积,院中没有趋奉之人足迹。
品性高尚不理王侯权贵,积累道德自成深厚根基。
至性之人不受外物羁绊,发扬古风足可影响当世。
【原文】
朝霞迎白日¹,丹气临汤谷²。
翳翳结繁云³,森森散雨足⁴。
轻风摧劲草⁵,凝霜竦高木⁶。
密叶日夜疏,丛林森如束⁷。
畴昔叹时迟⁸,晚节悲年促⁹。
岁暮怀百忧¹⁰,将从季主卜¹¹。
【注释】
¹这首诗抒写叹老伤时、百愁莫解的情怀。前八句分写春夏秋冬四季景象,言时光流逝很快,后四句抒怀点题。
²丹气:日光照射云气成红色,即朝霞。汤(yáng)谷:传说中日出之处。一作“旸谷”,音义同。
³翳翳(yì):浓云密布貌。
⁴森森:雨丝长密貌。李善注引蔡雍《霖赋》:“瞻玄云之晻晻,悬长雨之森森。”雨足:指雨点。
⁵摧:折。劲草:挺拔的草。
⁶竦:同“耸”,惊惧貌。
⁷森:长木貌。束:捆缚成一札。叶落枝轻,枝条上举较为合拢,故给人以如束之感。
⁸畴昔:从前。指年轻时。迟:缓慢。
⁹晚节:指老年。年促:岁月过得迅速。
¹⁰岁暮:既指岁末,也指人的暮年。
¹¹季主:即司马季主,汉初长安著名的卖卜者,常卜于东市。《史记·日者列传》载,一次宋忠和贾谊问他:“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他回答说:“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这句谓将像司马季主那样,继续避世隐居,以此聊作排遣“百忧”的出路。
【译文】
朝霞东升迎出一轮白日,红色云气纷纷降临旸谷。
浓云密布天空一片昏暗,雨丝长密淅沥下个不住。
轻风吹断了挺立的秋草,凝结的寒霜耸压在高树。
厚密的树叶一天天稀少,树枝上举合拢像被捆束。
过去感叹时间过得太慢,老来又悲岁月实在急促。
一年将尽百忧交集于怀,将随季主去走卖卜之路。
【原文】
昔我资章甫¹,聊以适诸越²。
行行入幽荒³,欧骆从祝发⁴。
穷年非所用⁵,此货将安设⁶?
瓴甋夸玙璠⁷,鱼目笑明月⁸。
不见郢中歌⁹,能否居然别¹⁰。
《阳春》无和者¹¹,《巴人》皆下节¹²。
流俗多昏迷¹³,此理谁能察?
【注释】
¹这首诗以层层设喻的手法,抒写自己怀才不遇和对时俗不能识别贤愚的感慨。
²“昔我”二句:《庄子·逍遥游》:“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资,供给。这里引申为贩卖。章甫,殷代冠名。春秋时宋人是殷族后代,也戴这种样式的冠。聊,姑且。适,去到。谓去贩卖章甫。诸越,指居住在今浙江南部、福建、两广一带的越族。李善注:“章甫,以喻明德;诸越,以喻流俗也。”
³行行:行而又行。幽荒:远方荒凉之地。
⁴欧骆:越族部落名。祝发:断发。
⁵穷年:尽年,一年到头。
⁶安设:如何处置。李善注:“冠无所设,以喻德无所效也。”
⁷瓴甋(líng dì):砖。夸:夸口。玙璠(yú fán):宝玉名。
⁸笑:嗤笑。明月:宝珠名。
⁹郢中歌: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郢,春秋战国时楚国都城。
¹⁰能否:能与不能。能,指能唱《阳春》《白雪》者;不能,指不能唱《阳春》《白雪》而只能唱《下里》《巴人》者。居然别:很分明地有所区别。
¹¹《阳春》:高级乐曲名。
¹²《巴人》:低级乐曲名。下节:犹言击节、打拍子,意思是都能击节而和。
¹³流俗:世俗,世人。
【译文】
以前我贩卖一批章甫冠,姑且去一趟南方的越族。
走啊走进入边远荒凉地,所见部落都是剪去头发。
一年到头章甫都没用处,这批货物将要如何处置?
砖头对着宝玉兀自夸口,死鱼眼睛嗤笑宝珠明月。
你不见楚都郢中的歌唱,能与不能确然有所区别。
《阳春》没有几个人跟着唱,《巴人》却都争着相和击节。
世上的人大多蒙昧昏迷,这个道理谁能认识明白?
【原文】
朝登鲁阳关¹,狭路峭且深²。
流涧万余丈³,围木数千寻⁴。
咆虎响穷山⁵,鸣鹤聒空林⁶。
凄风为我啸,百籁坐自吟⁷。
感物多思情⁸,在险易常心⁹。
朅来戒不虞¹⁰,挺辔越飞岑¹¹。
王阳驱九折¹²,周文走岑崟¹³。
经阻贵勿迟¹⁴,此理著来今¹⁵。
【注释】
¹这首诗写“经阻贵勿迟”的人生体验,实则表明了作者对险恶复杂的社会政治环境所抱的态度。鲁阳:关名。在今河南鲁山西南。
²峭:陡直。深:幽深。
³万余丈:言峡谷之深。
⁴围木:两手合抱之木。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
⁵穷山:深山。
⁶聒(guō):喧扰,声音嘈杂。指鹤的饥鸣之声。《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又《诗经·小雅·白华》:“有鹙(qiū)在梁,有鹤在林。”
⁷百籁(lài):籁本是从孔隙中发出的声音。《庄子·齐物论》:“地籁则众窍是已。”这里泛指自然界发出的各种声响。坐:因。
⁸思:悲感。
⁹易:改变。
¹⁰朅(qiè)来:朅是离去的意思,“朅来”即去来。这里偏用来义。戒:防备。不虞:没有意料到的事,意外。《周易·萃·象》:“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¹¹挺辔:谓纵马。辔,马缰绳。飞岑(cén):高峻的山。
¹²王阳:西汉人。九折:九折阪,在今四川荥阳西邛崃山。山路险阻回曲,须九折乃得上,故名。据《汉书·王尊传》,王阳为益州刺史,路过此地,怕出意外,托病辞官。后王尊为刺史,路过这里,问人知是王阳停留的地方,仍命驱马前行。李善注:“然此言王阳驱九折,盖驱马而去之也。”
¹³周文:周文王。岑崟(yín):山峻险貌。此指崤山,也作“殽山”,在今河南洛宁西北,山势险峻。《春秋左传·僖公三十二年》:“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春秋公羊传·僖公三十三年》:“百里子与蹇叔子送其子而戒之曰:‘尔即死,必崤之嵚岩,是文王之所辟风雨者也。’”何休注:“其处阻险隘,势一人可要百,故文王过之驱驰,常若辟风雨。”
¹⁴经阻:经过险阻之地。迟:缓慢。
¹⁵著:显明。来今:犹言古今。
【译文】
早晨动身去攀登鲁阳关,羊肠小道既陡峭又幽深。
涧流在万余丈深的谷底,合抱的大树高达数千寻。
猛虎的咆哮声震动深山,白鹤的饥鸣声响彻空林。
凄厉的山风在耳边呼啸,各种声音因而自动悲吟。
面对此景生出许多悲感,身处险境改了平常心情。
来后要提防不测的意外,骑马赶紧越过崇山峻岭。
王阳驱马离开九折险阪,周文王驰过崤山的北陵。
经过险阻贵在不要迟缓,这个道理可以昭明古今。
【原文】
此乡非吾地¹,此郭非吾城²。
羁旅无定心³,翩翩如悬旌⁴。
出睹军马阵,入闻鞞鼓声⁵。
常惧羽檄飞⁶,神武一朝征⁷。
长铗鸣鞘中⁸,烽火列边亭⁹。
舍我衡门衣¹⁰,更被缦胡缨¹¹。
畴昔怀微志¹²,帷幕窃所经¹³。
何必操干戈¹⁴,堂上有奇兵¹⁵。
折冲樽俎间¹⁶,制胜在两楹¹⁷。
巧迟不足称¹⁸,拙速乃垂名¹⁹。
【注释】
¹这首诗借一个羁旅之人之口,表达了对战争的看法,认为施行仁义比出兵动武更为重要。
²郭:外城墙。此即指城。
³羁旅:寄居作客。
⁴翩翩:摇曳貌。悬旌:悬挂着的旌旗。喻心神不定。《战国策·楚策》:“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
⁵鞞(pí)鼓:古代军中所敲的一种小鼓。
⁶羽檄:檄是调兵的文书,上面插着羽毛表示紧急。
⁷神武:神明而威武。
⁸长铗(jiá):犹长剑。铗,剑。鞘:剑套。
⁹烽火:古代边境报警的烟火。边亭:边境上驻兵防守敌寇的城堡。
¹⁰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的房屋。衡,通“横”。《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衣:原作“依”,据五臣本改。
¹¹被:同“披”。缦胡:武士缨带名。代指武士。缦,也作“曼”。《庄子·说剑》:“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
¹²畴昔:以前。
¹³帷幕:军中帐幕,为出谋划策之处。《史记·高祖本纪》:“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窃:私下。
¹⁴干戈:皆古代常用兵器。干,盾。戈,戟。这里代指战争。
¹⁵堂上有奇兵:《吕氏春秋·召类》载,楚国的士尹池出使宋国,宋国的司城子罕设宴招待。席间,士尹池见南家的墙曲出子罕堂前,西家的水流经子罕堂前而不止,便询问原因。子罕回答说:“南面是一家织履的工人,我本来要他搬迁,但其父回答说:‘我家靠织履为生已经三代了。如果现在搬迁,宋国想要织履的人就将找不到我,我也将无以为生,希望相国关照一下。’就这样,我没有让他们搬迁。西面的这一家地势比我高,水流经我这里是很自然的,所以也就没有管这事。”士尹池听过这番话,回到楚国,楚王正要兴兵攻打宋国,士尹池于是劝谏道:“宋不可攻也,其主贤,其相仁。贤者能得民,仁者能用人。荆国攻之,其无功而为天下笑乎?”后来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评论道:“夫修之于庙堂之上,而折冲乎千里之外者,其司城子罕之谓乎?”堂,庙堂,指朝廷。奇兵,指施行仁义。
¹⁶折冲:使敌人的战车后撤,即击退敌人。冲,战车的一种。樽俎(zǔ):皆盛酒食的器具,借指宴席、宴会。李善注引《晏子春秋》:“晋平公使范昭观齐国政,景公觞之。范昭起曰:‘愿得君之樽为寿。’公令左右酌樽以献,晏子命撤去之。范昭不悦而起舞,顾太师曰:‘为我奏成周之乐。’太师曰:‘盲臣不习也。’范昭归,谓平公曰:‘齐未可并,吾欲试其君,晏子知之。吾欲犯其乐,太师知之。’于是辍伐齐谋。孔子闻之曰:‘善哉!不出樽俎之间,而折冲千里之外,晏子之谓也。’”
¹⁷两楹:殿堂的中间。这里代指庙堂、朝廷。楹,堂前直柱。《礼记·檀弓》:“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则与宾主夹之也。”郑玄注:“两楹之间,南面乡明,人君听治正坐之处。”
¹⁸巧迟:用兵巧妙而拖得很久。
¹⁹拙速:即使笨拙也要求速胜。《孙子兵法·作战》:“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
【译文】
这个地方并非我的故乡,这城也不是我故乡的城。
客居在外心中不能安定,摇来摇去像悬着的旗旌。
出门看见军马排成阵势,进门听见军中鞞鼓声声。
常常害怕征兵文书飞传,将军神武一旦出朝远征。
长剑锋利在剑套中鸣响,烽火熊熊燃烧在那边亭。
脱下我家居所穿的衣服,换上武士所戴的缦胡缨。
以前曾胸怀小小的志向,军旅参谋生活也曾历经。
何必动不动就挥舞干戈,庙堂之上自有百万奇兵。
酒席之间迫使敌人后撤,制胜千里关键还在朝廷。
巧妙而拖延不值得称道,笨拙而速胜能千古留名。
【原文】
述职投边城¹,羁束戎旅间²。
下车如昨日³,望舒四五圆⁴。
借问此何时?胡蝶飞南园⁵。
流波恋旧浦⁶,行云思故山。
闽越衣文蛇⁷,胡马愿度燕⁸。
土风安所习⁹,由来有固然¹⁰。
【注释】
¹这是一首怀乡诗。述职:《孟子·梁惠王》:“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这里喻到职。投:到。
²羁束:羁绊,谓受牵制束缚。戎旅间:军中。
³下车:到任。
⁴望舒:神话中为月神驾车的人。后用为月亮的代称。四五圆:谓圆了四五次。
⁵胡蝶飞南园:指春夏时节。胡蝶,即蝴蝶。《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⁶浦:水边。
⁷闽越:也作“闽粤”,古国名。汉高祖封无诸为闽越王,后为汉武帝所灭。衣:穿着。这里指身上刻着。文蛇:刺画着蛇的图案。李善注:“苏武书曰:‘越人衣文蛇,代马依北风,君子于其国也,凄怆伤于心。’”
⁸度燕:往北越过燕国。李善注:“即‘依北风’也。”
⁹土风:乡土的歌谣乐曲。《春秋左传·成公九年》:“乐操土风,不忘旧也。”习:学习,练习。
¹⁰由来:从来。固然:自然。
【译文】
到边疆的城镇赴任就职,一下被牵扯进军务里边。
到任时间好像还是昨日,其实月亮已四五次缺圆。
请问现在是个什么时候?只只蝴蝶纷纷飞向南园。
流水眷恋依傍过的水岸,行云思念盘桓过的山峦。
闽越之人喜欢刻刺蛇纹,北方的马希望越过幽燕。
乡土歌谣哪用专门练习,从古至今习惯成为自然。
【原文】
结宇穷冈曲¹,耦耕幽薮阴²。
荒庭寂以闲³,幽岫峭且深⁴。
凄风起东谷,有渰兴南岑⁵。
虽无箕毕期⁶,肤寸自成霖⁷。
泽雉登垄雊⁸,寒猿拥条吟⁹。
溪壑无人迹,荒楚郁萧森¹⁰。
投耒循岸垂¹¹,时闻樵采音¹²。
重基可拟志¹³,回渊可比心¹⁴。
养真尚无为¹⁵,道胜贵陆沉¹⁶。
游思竹素园¹⁷,寄辞翰墨林¹⁸。
【注释】
¹这首诗写屏居山涧的环境和心情,或为作者自己隐居生活的写照。诗末表示寄情于翰墨竹素,即本传“以属咏自娱”之谓。结宇:建造房舍。穷冈:幽僻的山冈。曲:深隐之处。
²耦(ǒu)耕:二人并肩耕作。《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薮:大泽。阴:南面。
³闲:空闲,安闲。
⁴岫(xiù):山洞。张协《七命》:“临重岫而揽辔。”李善注引仲长统《昌言》:“闻上古之隐士,或伏重岫之内,窟穷皋之底。”
⁵有渰(yǎn):云兴起貌。《诗经·小雅·大田》:“有渰萋萋,兴雨祁祁。”这里指云。
⁶箕、毕:二星名。皆为二十八宿之一。《尚书·洪范》:“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孔传:“箕星好风,毕星好雨。”月经于箕星之度时则多风,离于毕星之度时则多雨。
⁷肤寸:古代长度单位,以一指宽为一寸,四指为肤。形容甚小。《春秋公羊传·僖公三十一年》:“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遍天下者,唯太山云也。”霖:久雨。
⁸泽雉:生活在草泽中的野鸡。《庄子·养生主》:“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垄:田埂。雊(gòu):雉鸣。
⁹条:树枝。
¹⁰荒楚:草木丛生的荒地。萧森:阴晦貌。
¹¹投:放下。耒(lěi):古代的一种农具,形状像木叉。“投耒”照应前“耦耕”。循:沿着。岸垂:指高岸。
¹²樵采:打柴。
¹³重(chóng)基:高山。李善注:“《春秋运斗枢》曰:‘山者地基。’”
¹⁴回渊:指深渊。回,水波回旋。
¹⁵养真:养性修真,涵养本性。李善注引曹植《辨问》:“君子隐居以养真也。”尚无为:贵尚无为。无为,道家指顺应自然,不求有所作为。《老子》二章:“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三章:“为无为,则无不治。”《淮南子·原道训》:“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
¹⁶道胜:以道为胜,即以隐居思想为胜。《韩非子·喻老》:“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之乐,又荣之。两者战于胸中,未知胜负,故臞。今先王之义胜,故肥。’”陆沉:无水而沉。喻隐居。《庄子·则阳》:“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
¹⁷竹素:竹简和白绢,古代初无纸,用以书写文字。这里代指书、史。《风俗通义·古别》:“刘向为孝成皇帝典校书籍,二十余年,皆先书竹,为易刊定,可缮写者,以上素也……今东观书,竹素也。”
¹⁸寄辞:谓挥笔著文。翰:笔。张衡《归田赋》:“挥翰墨以奋藻。”
【译文】
把房舍建在隐僻的山冈,并耕在幽邃的大泽之滨。
荒芜的庭园寂静又悠闲,山间的洞穴险峭又幽深。
东边山谷刮起阵阵凄风,南边山岭升起朵朵白云。
虽非月亮经箕离毕之时,方寸之地却都降满甘霖。
野鸡站在田埂上面啼叫,猿猴爬到树梢上面哀吟。
溪涧沟壑不见一个人影,荒山草木丛杂晦暗阴森。
放下农具沿着高岸观览,不时传来砍柴伐木之声。
高山可以比拟我的志向,深渊可以比拟我的心性。
养性修真崇尚无所作为,以道为胜贵在离世独隐。
披览史书载籍畅游心意,挥笔写诗作文发抒幽情。
【原文】
黑蜧跃重渊¹,商羊舞野庭²。
飞廉应南箕³,丰隆迎号屏⁴。
云根临八极⁵,雨足洒四溟⁶。
霖沥过二旬⁷,散漫亚九龄⁸,
阶下伏泉涌⁹,堂上水衣生¹⁰。
洪潦浩方割¹¹,人怀昏垫情¹²。
沉液漱陈根¹³,绿叶腐秋茎。
里无曲突烟¹⁴,路无行轮声。
环堵自颓毁¹⁵,垣闾不隐形¹⁶。
尺烬重寻桂¹⁷,红粒贵瑶琼¹⁸。
君子守固穷¹⁹,在约不爽贞²⁰。
虽荣田方赠,惭为沟壑名²¹。
取志於陵子²²,比足黔娄生²³。
【注释】
¹这首诗写淫雨所造成的严重灾害及诗人在灾害面前矢志守穷的志节。黑蜧(lì):传说中的神蛇。《淮南子·齐俗训》:“牺牛粹毛,宜于庙牲,其于致雨,不若黑蜧。”高诱注:“黑蜧,神蛇也。潜于神渊,盖能兴风雨。”重渊:深渊。
²商羊:传说中的鸟名。大雨前,常屈一足起舞。《说苑·辨物》:“其后齐有飞鸟,一足,来下,止于殿前,舒翅而飞。齐侯大怪之,又使聘问孔子。孔子曰:‘此名商羊,急告民趣治沟渠,天将大雨。’于是如之,天果大雨。”《论衡·变动》:“商羊者,知雨之物也;天且雨,屈其一足起舞矣。”野庭:指郊野。
³飞廉:风神。南箕:即箕宿,形似簸箕。据说月亮经过箕星之度时多风,故以箕宿与飞廉相应。《风俗通义·礼典》:“风师者,箕星也。”
⁴丰隆:云师。屈原《离骚》:“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号屏:即屏号,也作“萍号”。《楚辞·天问》:“萍号起雨,何以兴之?”王逸注:“萍,萍翳,雨师名也。号,呼也。兴,起也。言雨师号呼,则云起而雨下。”
⁵云根:谓云起之处。八极:八方极远之地。《淮南子·地形训》:“八纮之外,乃有八极……凡八极之云,是雨天下。”
⁶雨足:雨丝。四溟:四海。以上两句互文见义。
⁷霖沥:雨不止貌。亦状雨声。《春秋左传·隐公九年》:“凡雨,自三日以往为霖。”二旬:二十天。
⁸散漫:雨丝纷布貌。亚:差不多,仅次于。九龄:九年。极言时间之久。郑玄《诗谱·唐谱》:“昔尧之末,洪水九年,下民其咨,万国不粒。”
⁹伏泉:积水。
¹⁰水衣:青苔。李善注:“高诱《淮南子》注曰:‘苍苔,水衣也。’”
¹¹洪潦:洪水。浩:水盛大貌。方割:到处为害之意。《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割,灾害。
¹²昏垫:谓昏乱不知所从。《尚书·皋陶谟》:“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孔传:“昏,瞀(mào)。垫,溺。皆病水灾。”瞀,眼睛昏花,昏乱。
¹³沉液:指积水。漱:荡。陈根:草木被水冲淹后留下的残根。
¹⁴里:乡里。曲突:烟囱。《汉书·霍光传》:“曲突徙薪亡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
¹⁵环堵:四周的墙壁。
¹⁶垣闾:墙门。垣,矮墙。闾,里门。不隐形:因倒塌而不能遮掩里屋。
¹⁷烬:本指柴燃烧后剩下的部分。这里即指柴。重寻桂:比寻桂还值钱。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战国策·楚策》:“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谒者难得见如鬼,王难得见如天帝。今令臣食玉炊桂,因鬼见帝。”后有“薪桂米珠”之说。
¹⁸红粒:红色米粒,指变了质的粮食。《汉书·贾捐之传》:“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也。”瑶、琼:皆美玉名。
¹⁹固穷:甘处贫困,不失气节。《论语·卫灵公》:“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²⁰在约不爽贞:《春秋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居利思义,在约思纯。”约,穷困。爽,失。贞,正。
²¹“虽荣”二句:此言子思(名伋)拒绝田子方馈赠事。李善注引《说苑》:“子思居卫,缊袍无里,二旬九食。田子方使人遗狐白之裘,恐其不受,因谓之曰:‘吾假人,遂忘之;吾与人,如弃之。’子思辞曰:‘伋闻忘与不如遗弃物于沟壑。伋虽贫,不忍身为沟壑,故不敢当。’卒不肯受。”与今本《说苑·立节》所载略有不同。田方,即田子方,战国时魏人,魏文侯曾师事之。
²²於陵子:战国齐人,一作楚人。即陈仲子,因居於陵,故号於陵子,又称於陵子仲。《战国策·齐策》:“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孟子·滕文公》:“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彼身织履,妻辟,以易之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於陵。”
²³比足:犹言比肩。黔娄生:战国时齐隐士,家贫,不求仕进,鲁恭公欲以为相,齐威王聘为卿,皆不就。刘向《列女传·鲁黔娄妻》载,黔娄生死后,曾子往吊,见以被覆尸,覆头则足见,覆足则头见。曾子曰:“斜引其被,则敛矣。”其妻曰:“斜而有余,不若正而不足也。先生以不斜之故,能至于此。生时不邪,死而邪之,非先生意也。”
【译文】
黑色神蛇从深渊中跃起,商羊在郊野外飞舞不停。
风神飞廉正与箕星呼应,云师丰隆把雨师屏翳迎。
黑云降临八方极远之地,雨丝连绵洒向四海沧溟。
大雨淅沥直下二十多天,纷扬不止似有九年光阴。
台阶下面积水来回腾涌,堂屋上面已有青苔滋生。
洪水泛滥到处肆虐为害,人人怀着昏乱惶恐之情。
积水来回冲刷草木之根,茎干上面绿叶腐烂变形。
村中烟囱没有一处冒烟,路上断绝车轮行驶之声。
四面墙壁纷纷自行倒塌,墙门消失里屋样样看清。
一尺柴比八尺桂还值钱,变质米粒胜过宝玉瑶琼。
君子有固守穷困的节操,再苦再穷也不失去坚贞。
虽也感谢田子方的馈赠,但惭愧不想有沟壑之名。
将学於陵子以树立志向,将同黔娄生并肩朝前行。
卷第三十·诗己
杂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