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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我的儿子，他在一家点心店里吃小笼包子，才吃了两个，他就站起来走了，蒸笼里还有三个呢，他就站起来走了。你看看我的儿子，他耍百万富翁的派头呢，他向大姑要钱，向他的三个姐姐要钱，要了钱出门耍百万富翁的派头，华家怎么会出这么个败家子呢？我要是有办法变成活人，一定要把他的头摁到那个蒸笼上，一定要让他把剩下的三个小笼包子吃下去，吃不下也要吃，我就不信吃下三个包子他的肚子就会撑破了。

我儿子在布市街的服装市场上走了几个来回了，他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看上去很忙，其实屁事没有，他就是闲得发慌，挑人多的地方挤着玩呗。闲逛就闲逛吧，他的嘴却不肯闲着，他嘴里骂骂咧咧的，骂什么？骂人家贩子挂在架子上的衣服土气，骂人家的皮带不好，袜子不好，裤衩不好，他在一个卖皮带的摊位前抽下一条皮带，左看右看的，还系了两次，还问小贩价钱，那小贩以为他想买，结果独虎把皮带往他怀里一扔，说，这种皮带是老农系的。也不怪那个小贩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说是要揍他。

你看看我儿子的德行，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儿子？我怎么也想不通，我不怕你说我拉不出屎怪茅坑，我就觉得独虎是受了李方那家伙的不良影响，不说别的，就说独虎脖子上那条花丝巾吧，要不是学李方的样，他怎么会把那玩意一圈一圈围在脖子上？他把自己弄得女里女气的，还自以为很有派头呢。他哪里知道我在为他担心呢，我担心他这样发展下去，慢慢就收拾不了他了，我担心他这样下去没有姑娘能看上他，我担心他这样下去娶不了媳妇生不出儿子，娶了媳妇也生不出儿子，他要是这样下去我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呀，我华家的香火就靠独虎来承接，我要早知道这儿子靠不住，当年怎么也不会让凤凰做那结扎手术，至少再生一个儿子出来才保险嘛。

独虎终于离开了布市街，我看见他在文化馆的橱窗前站着，仰着头看橱窗里陈列的书法和照片，我看那书法写得很好，照片拍得也很清楚，你说它们要是不好能放在橱窗里展览吗？可独虎偏偏就不服气，他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写的什么烂字，还好意思挂这儿让别人看？旁边有人看了眼独虎，独虎就更来精神了，他指着一张照片说，这种东西也算摄影？光都不会用，给我一架理光，我闭着眼睛拍都比这强。

你看看我儿子，他什么狗屁本事也没有，就有批评别人的本事，他就是不懂得谦虚，他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样的孩子，你不让他吃几次苦头他懂不了事。这样个儿子，你跟在他身后走一段路试试，你会忍不住地摇头，你的脑袋会摇得像宾努亲王一样呀。

独虎在文化馆门口停留了很长时间，文化馆的墙上张贴了许多广告启事，有摄影培训班的，还有烹饪学习班服装裁剪学习班。我想独虎他要是去报名参加学习班倒也不错，怎么说那都是一技之长嘛，学了总归有用，有件正事做，总比在家里吃闲饭强。可独虎就是不谦虚，他对着人家的广告说，什么学习班？骗钱班，跟我学，我免费。我想谁要是跟你学算是倒了大霉了，你开吊儿郎当学习班去吧，你开不男不女学习班去吧，你开气死父母学习班去吧。

我看见我儿子在市中心地区游荡，最后他走进一家新开张的商店里，然后他就不动了。那家商店卖彩电，十几台彩电一齐开着，一帮穿古装的人舞刀弄枪的在屏幕上打来打去，怎么也打不出结果，独虎就张大嘴站在那里看，一边看一边嘿嘿地傻笑，我知道是彩电这东西把他迷住了，说老实话，彩电也把我给迷住了，我和我儿子一起看彩电，我心想这活人和死人就是不一样，活人还是比死人聪明，活人每天都在搞科技发明，死人什么也做不了啦。

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在喊我儿子的名字，是个胖乎乎的脸如铜盆的女孩子，我认出她是财政局老金的女儿小燕。小燕向独虎招着手说，华独虎，帮我来搬电视。我记得这个女孩，她跟独虎是同学，我听新竹说她对独虎一直有点那个意思呢。也巧了，我们父子在这里白看彩电，人家母女却要把彩电搬回家去。小燕她妈白白胖胖的，守着刚买来的彩电，显得就更富贵相了，她踞着脚看我儿子，突然笑了，说，他就是华独虎呀。你要是个明白人一听就明白了，看来新竹不是胡说的，那小燕对我儿子是有点那个意思呀。我看着小燕的脸羞得通红的，不知怎么心里涌过一道暖流，我看着小燕胖乎乎的红脸蛋，一点也没觉得她胖，我觉得她比天仙还美丽还可爱，我就对独虎大叫起来，快去呀，快去帮他们搬呀！

我儿子却站着不动，我发誓他听见了小燕的喊声，他只当没有听见，他用眼角的余光朝金家母女扫了一眼，只当没看见人家，我还听见他鼻孔里哼了一声，好像很瞧不起人家的样子，好像很瞧不起那台彩电的样子。我怀疑我儿子的脑袋出了毛病，这是多好的机会呀，他怎么还不上去帮她们？要知道世上多少婚姻是从男方帮女方搬东西开始的，这样的好机会千载难逢，独虎他怎么就不懂呢？独虎不动，我在后面拼命地推他，没想到却把他推到门外去了，独虎把手插在口袋里，若无其事地走出去，他嘴里嘀咕道，丑八怪，让我帮你搬彩电？我又不是你家的佣人。

我简直让我儿子气坏了，你不帮人家搬也罢，怎么还出口伤人，骂人家是丑八怪？你瞧不上人家，人家还瞧不上你呢，人家小燕他爸是财政局的，她妈也是干部，人家小燕是金枝玉叶的独生女，她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骂人家就不怕闪了舌头，就不怕明天变成个歪嘴子？人家小燕是胖，那是富态，胖一点力气也大，日后生养就比瘦的省力，人家眼不斜脸不麻，怎么就是丑八怪了？她再丑也是个女的，男追女女追男都是天经地义，总比你跟李方不三不四的男追男强一百倍。

我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着儿子，那是因为我儿子伤透了我的心。我这个儿子，我这个儿子，这个儿子，儿子，他用盐撒我的伤口，他用大粪涂我的脸，他用刀子捅我的心窝呀。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这儿子跟你儿子一样，穿着衣服是七尺须眉，脱下裤头有一把好端端的茶壶，可为什么我老是害怕，到底害怕什么，说出来你们肯定会笑话我的，我怕儿子裤头里那把珍贵的茶壶有一天会打碎会掉下来呀！我老是害怕，害怕我儿子和李方在一起，你们会说两个男孩在一起有什么可怕的，那是你们不知道内情，你们是被李方文质彬彬的外表给骗了，那家伙在我眼里就像一个妖怪，我怕他给我儿子灌迷魂汤，我怕他把我唯一的儿子变成第五个女儿，变成他的女朋友。

我看见我儿子朝工人新村走去，我说，独虎，你再往他家跑我就打断你的腿，你再跟他鬼混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独虎走到李方家楼下，正好看见李方和一个男孩勾肩搭背地下楼。我听见独虎嘿地一笑，他闪进了另一个门洞，我不知道他笑什么，他像一个侦探一样监视着那两个人，他像一个侦探一样跟踪那两个人。我吼起来，独虎你他妈的在干什么？你是吃饱了撑的吗？你这样跟踪人家算是怎么回事？独虎一直尾随他们来到了一个街心公园，李方凑近椅子吹着椅子上的灰尘，然后他和那个男孩一起坐了下来，他们仍然勾肩搭背的。我又听见了独虎傻笑的声音，他朝他们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手势，他说，嘿，像谈恋爱似的，你们靠紧一点呀，再靠紧一点，你们他妈的干脆拥抱一次，干脆开斯一下嘛。我看见我儿子躲在一丛冬青后面，对着那张长椅嘿嘿地傻笑，他说，你们的手怎么回事，男的握女的手嘛，男的怎么握男的手？操他妈的，也不嫌恶心。你们到底谁是男的谁是女的，你们大概都是女的吧？我儿子这番自言自语倒是还像个人，我说，儿子，你说对了，这种事谁看了谁恶心，你既然知道恶心以后就别跟李方鬼混啦。你现在总算看清李方的嘴脸了吧？你看他盯着那男孩的眼神，他不是人，他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妖怪呀。这回我儿子真的被我说红了脸，我看见他的脸红了，他的眼睛里渐渐地出现了一种明显的厌恶之色，最后他扭过了脑袋，仰起脸对着我叹了口气，说，操他妈的，这家伙不对头，以后不跟他玩了。我差点大叫起来，儿子，你总算明白啦，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儿子呀，好儿子，现在回家吃饭吧，你就吃两个小笼包子怎么行？男孩子饿不起，你还在长身体，回家去吧，让大姑给你煮一碗鸡汤面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