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说

我不能说，所有的人都能把自己的生活像一本背熟的书一样详细地复述下来。只有少数人能够，而且他们也只是在某种特定的时刻。如果，有一个这样的人，要做这样的回忆的话，那么在他回忆的起点之前，他只能感到一片茫茫的虚空，就好像他是在虚无中诞生的。如果他在回忆时十分的不幸，正在弥留之际，再有几分钟就要死了，那么他就会感到生和死是多么相似，一个是从虚无中来，一个是到虚无中去，死是生的逆过程。

生和死之间夹着我们有限的生命：一段能思想、能记忆的时间。

程宾现在快要死了，他甚至可以想象死是怎么回事：那就是一切的终止，就像一切到来之前一样，他微微感到有些难过，因为太难过已经有一点不可能。一个丧失了肉体的头脑，什么感情也不会强烈的。

但是，这种难过对于他来说已经并不陌生，这一天他早就想到过，还是在十年前，他十六岁的时候，他就曾经感到这种大限到来的恐惧，那时，他在床上即将入睡的时候就总是要想到死。

“死是什么呢？就是永远消灭，今天这个如此明晰的意识就要无影无踪。宇宙是那么的大，永恒是那么的长，如果生了还要死，那么我活还有什么意义呢？”

一想到这里，他感到一种难言的冰凉在他的身上蔓延：他简直就睡不着觉，好像死亡不是要在几年后来临，而是今天晚上，当他睡着之后就要来临一样。

他又翻了一个身，把眼睛闭得紧紧，尽力什么也不想。可是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像恶魔一样出现了：“也许，我活不到高龄，几年之后就会死，也可能明天就会死：那么我的生命又会留下什么呢？和没有存在又差了多少？”

程宾的眼前出现了很多巨大的星球，在黑暗的底幕上显得惨白，而他也就莫名其妙地感到悲哀。

但是后来又怎么样了呢？后来？后来，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时他多么地渴望不朽，一切都如同昨日。

＊原稿到此为止，标题系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