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

那年秋天，我从插队的村里回家，走在秋天的大道上。那时候秋风搅着金色的落叶在路面上汹涌而过，流动的空气又冷又稠密，好像清澈的冷水一样。

那一天我心情苦闷，就像这以前每一天一样。我受不了没有奇迹的生活，这种生活好像白开水，每天都沏一遍我这片茶叶，把我沏得苍白而且透明，到那一天还不肯放过我。不知你感到了没有，反正我已经受够了。我盼奇迹盼得望穿秋水，可是它老也不来，所以我走路时老低着头，希望能在路上像捡个钢镚一样捡到它。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它是哪一位，或者它是谁，反正我要是找到了，就会得到幸福，一天到晚无比快乐。换言之，它就是我生活的目的。我找到它以后，一定把它埋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偷偷地享用。

我走在那条路上，忽然发现天空又蓝又亮而且又高又远。如果把我像炮弹似的发射出去，一定会迷失在那茫茫的一片蓝里。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自己在大头朝下地走路，下面是一片碧蓝的大海。如果不是脚下有无数金色的绳索绊住了我的腿，一定会掉下去，可是多半摔不死，因为摔不到底。

走到大路口上，我碰见了小铃子。她就像个球一样急急忙忙地往城里滚去，一见到我就大叫：“是他妈的你！是他妈的你！”小铃子就是这么喜欢我，她胖得像西红柿一样，而且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疯疯傻傻。一跟她在一块，我也就乱七八糟起来，不知怎么就到了城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和她分了手，我回家去了。

晚上，我睡在后院的小屋里，那里连电灯都没有，窗户纸上全是窟窿。我睡着了一会儿，又爬起来，到前边去。不知为什么，前边有点异样，变成了一个破败寺庙的样子，北房变成一个破破烂烂的大雄宝殿，黑糊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反正又高又大。我走上台阶，一脚把门踢开，里面扑腾扑腾飞出一大群蝙蝠来，个个都有猫那么大，在院子乱飞了一阵，又怪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我走进那间黑屋子，看见一个大胖子在一片淡蓝色光辉之中端坐在地上。我问他：“胖先生从何而来呀？”

＊原稿到此为止，标题系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