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2月17日
维维:
你好!上月十七日收到毛弟寄来的食品,二十五日收到你的信,正要回信,昨日又收到文静的信,就一并回信吧。
我并没有特别奇怪你为什么长时间没有来信。一是知道你们忙,二是上海的来信不算少,你们的情况还是了解的。但是,我确实没有想到为搬家竟自费了这么多的周折。办事难,我也知道一点,也只是一点而已。报刊上流行的说法是新旧体制的冲突,我看是七巧板的设计,同实际情况不符。原来以为从日本拿一块,从美国借一块,再从西欧、东欧租几块,加上自己原有的“好传统”或“坏传统”,就可以造成颇具特色的七巧板,谁知板有了,拼凑来拼凑去就是不成型。他们不是总结实际经验,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而是一会儿向这位教授请教,一会又向另一位总裁作揖。搞来搞去,就越来越复杂了,冲突也就无法平息。有什么办法使“赤字有益论”和“三大平衡论”不冲突呢?在这种情况下,老百姓确实难办。你的搬家,不过是一个例子。你“忍无可忍”,那一位副教授也会讲“忍无可忍”的。我想,现在社会上牢骚盛行,又无法解决,是可以理解的。正因为想了这些,我的心情最近还算平静。实践是一所伟大的学校,他会使广大人民受到教育,学会认识世界、改造世界。
我的身体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上个月又检查了一次,血相正常,胆固醇、转安[氨]酶都正常。血压也正常。只是B超发现肾盂有水,忙了一阵,又是CT、同位素,又是几次B超,最后仍是继续观察,因为不能断定是肾功能问题,还是前列腺又增生。我自己没有不正常的感觉。只是检查得人很疲劳,最近也“有所恢复”,又有点精神了。今年北京十、十一月天暖,我也不像去年那样老是怕冷。这几天刮了一场北风,气温下降到零下才冷起来。今天又回升了。大半个中国干旱,据说浙江也是大旱。一干,皮肤就痒。我试过,两个月不用肥皂,也痒。北京市区的空气极污浊,水质也坏了,比不上济南,也不见得好于上海,有几次,喝的水发咸。我应付的办法,一是洗了以后务必用干毛巾擦干,二是痒了就快点用药膏。长期得不到太阳光可能是更重要的原因,体质起了变化,这是无可奈何的。毛衣还能穿,不需要重织。这里的伙食还是“一贯制”,价必贵了,量少了,味道却无改善。当前的当家菜是土豆、白菜。每个星期还能吃到荤菜,鸡肉、牛肉、猪肉、鱼,都有,以骨头为主、肉为辅。每天可以吃两个鸡蛋。(这是战争时期邱吉尔的配给量,知道吗?)这种水平,比我三十岁以前的要高,比你们也要高,所以,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我倒是无法不为你们担心。当然,这不是我们一个家庭的事。中等华人、底层华人,都有困难。我是不相信那些高等华人会理解这些事的,虽然他们天天歌唱“洒向人间都是爱”,却又天天咒骂中国人愚昧、野蛮、封闭、懒惰。甚至一浪又一浪地呼喊要向日本学习上下一心,云云。真不知道这里面有百分之几的真理。以前说《人民日报》是公共论事,谁都可以上。现在恐怕是谁有权,谁有钱才能上。看电视,我就想,这究竟是谁家办的?好像是谁出的广告费多,算谁家的。连那些非广告节目,也是由广告主作主的。欧洲人说,他们是用日本电视机看美国节目,中国人该说什么呢?
写到这里,你可以看出,我的精神生活就是这样,从身体说到电视来了,也是乱七八糟的。有时也想一点轻松的事,但是同样无结果。比如,这几天一刮北风,又快到年底了,就想到给你写信,又想到《北风吹》这支名曲。但是,几年来我仍然找不到可靠的答案:“北风吹,雪花飘”,对不对呢?照理,北风一吹,雪花就不飘了,天就晴了。似乎应当是“东风吹,雪花飘”。由此,又联想到借东风,江南的冬天,东风是有的,也是要下雪的,似乎不是刮得很大。我把这个问题写在这里,如果○○(大外孙)有兴趣,请他在今年冬天注意观察,究竟是东风吹,还是北风吹才有雪花飘?上海冬季的东风能够帮助周郎吗?
中药还在吃。这位医生比较灵活,每个星期来一次,汤药要调整,成药也多变。有时这批药未用完,又换了一种。所以种类较多,
但每天吃的限于三种,还可以。这封信到上海,就是年底了,不知你已经搬好家没有?毛弟回厂了吗?真是麻烦不少。小偷多,居委会的办法似乎落后了些。不要多久,如果听说上海的小偷有某种经某计算机公司设计的“软件”,那也不必奇怪,这在外国恐怕已经是平常事了。
好了。不再写了。来年是八十年代最后一年,愿你们过得顺利。身体健康,少一些要吵架的事。
爸爸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七日
○○(孙女)的照片,是以后再寄来,对吗?信中看不清楚。
又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