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卅一日

中伏第五日

星期日

SUNDAY，JUL 31，2016

2016年7月31日

农历丙申年·六月廿八

［评注］

迎春的故事在前八十回里，算是比较分明了：如何出嫁，如何受气，如何隐忍难求全，居然都挤在最后两回里说清楚了。至于以后如何“一载赴黄粱”，好像只是个时间问题。最多贾府也赶在这一年里被抄家，让孙绍祖更加有恃无恐、迎春更加雪上加霜而已。

黛玉曾经悲叹可怜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迎春倒是四角俱全，可是大家为她“主张”了什么呢？她的命运，完全是别人一手造成。贾赦昏聩，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愚犟，唯知承顺以自保，这倒也罢了。其他人呢？贾母心中虽不十分称意，却想“拦阻亦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他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为此只说“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大家族里最有发言权的老太太，居然就这么将此事轻轻放过。还有贾政，这是知根知底的，“又深恶孙家”，明知对方“并非诗礼名族之裔”，虽劝谏过两次，一旦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作者这样写，显然有意为两位尊长开脱，但每读到此处，都会堵心不已、惊诧莫名，并替迎春深深衔恨，觉得贾母、贾政、王夫人、凤姐，乃至宝玉一干人等，都难辞其咎。只要有一个人坚决一点，事情的发展、迎春的命运，也许就会是另一个方向。可是没有。宝玉倒是跑到紫菱洲一带徘徊瞻顾，伤感了一番，还作了一首歌。但这有何用。

无论如何，贾府众人对迎春遭遇的隐忍退让，都让人吃惊，实在不像世族大家的做派。女孩儿在别人家受欺负，说出去家里人也脸上无光，小户人家尚且要闹一闹，震一震，争口气，贾府却如此淡漠无力，哪里像一个赫赫扬扬的百年权贵之家！那些为了几两银子坏人婚姻的机心呢？那些为了几把扇子一言破家的势焰呢？可怜不肯用去援助一个弱女子。唐传奇有《柳毅传》，听说小龙女在婆家受罪，钱塘君一怒，杀生六十万，伤稼八百里，吞食无情郎，救回闺中女。——这也是一种叔叔，比贾政如何？

作者在迎春名字前面，经常会冠以一个“懦”字。懦弱仿佛是她的原罪，其他人仿佛也因此就脱卸了一部分责任。但一个万事都不能自主的人，怎么可能把悲剧只归咎于性格？中山狼固然是无情兽，狠父母固然无儿女情，那沉默的大多数，也都是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