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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信
二
美砂在约好的三点钟准时到达“黑桃”时,康子已经先到了。她身穿一件白色的双排扣大衣,领口裹着条橘红色的围巾。
“好久不见啦!”
虽然只是小别一个星期,但两人却夸张地抡起胳膊打着招呼,仿佛像分别了整整一年。
“喏,给你礼物。”
“谢谢!”
康子迫不及待地打开礼物。细长的盒子里面,嵌着一条玛瑙项链。
“哇,太漂亮了!”
“这是十胜玛瑙,北海道有名的特产呢。”
“咦,北海道出产这东西啊?”康子说着,将项链放在胸前比试着,“跟白色或者蓝色的连衫裙很配,太好了。”
康子又在胸前比划了一阵,然后将项链放回盒子里。
女服务员端来了咖啡。对美砂来说,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像现在这样坐在东京的咖啡馆里喝咖啡了。
“哎,说说那边的事情吧?”
“行啊,不过还是先说说你的事吧。”
康子害羞似的习惯性地用右手捋了捋头发,说道:“逸见君三天前正式向我求婚了。”
向康子求婚的青年叫逸见真树,三个月前,通过康子的婶婶介绍两人认识,后来便经常约会交往了。美砂也曾在这个咖啡馆跟康子一起见过一次,当时给她的印象是颇有都市青年的风度,身材颀长,很帅气,不过总给人有一点大男孩的感觉。
“那你怎么回答他?”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当然答应啦。”
“是吗?”
“你父母也赞成吧?”
“是……”
“他人又正派,又是个医生,将来生活上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倒是,不过我可不是单凭这一点来挑选结婚对象的。”
美砂说到生计的考虑,康子似乎稍微有点不满。
“结婚要考虑的不是金钱啦地位啦,最重要的是人。”
这一点美砂也深有同感。不过,说女人在结婚前完全不考虑的话,纯粹是谎言。不考虑金钱和地位等,充其量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一般女人到最后还是要考虑这方面的条件——美砂心里暗暗这样想。
“他还是个外科医生呢,可是胆子却小得要命。求婚的时候不敢爽快地说出来,一个劲儿地又是喝水又是干咳,最后,脸朝着旁边,只匆匆忙忙地说了句:‘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康子边说边笑起来。美砂能够想象,那个青年完全就是这副德行。
“可是,那也没办法的,对他来说,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呢。”
“像他那样子,我都怀疑他能不能做手术。”
“那自然没问题。”
求婚时的自信与否,与运用手术刀时的胆魄,其实没什么关系。
“我回答他让我考虑考虑,但是星期六就必须正式答复他。”
今天是星期二,距星期六还有四天。这四天,可能将决定康子今后的命运。
“他虽说人不错,不过我觉得他稍稍有点神经质。”
“因为是医生嘛。”
“而且他是家里的长子,他父亲在横滨开诊所,他总有一天得回家去继承诊所。”
“那你就是院长夫人啦。”
“可他还是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新手呐。”
“可是,将来总会有那一天的呀。”
“我还没决定跟他结婚呢。”
“所以说,只要你说一声愿意不就行了吗?”
“让我说愿意?”
康子嘴上说还要考虑考虑,但心里大致已经决定接受求婚了。今天说是约美砂来商量,无非也就是在美砂面前津津乐道地炫耀一番罢了。
“我觉得你们两人会很般配的。”
“真的?”
虽说口头上为康子祝福,但美砂的心情却十分复杂。好朋友即将订婚,随后幸福地步入婚姻殿堂,自然为她感到高兴,可是却有一种自己被甩下的感觉,这让美砂心里不是滋味。最好是两人一起出嫁,否则撇下自己一个人可就凄惨了。
虽然美砂早已抱定一个坚定的信念:女人的人生不仅仅只是结婚,可一旦面临这样的关头,她却总不免心里发慌。
“可是,一想到就这样要结婚了,我又觉得有点不甘心。”
“为什么?”
“那个,我们不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一起玩了吗?”
“以后你可以跟他一起玩呀。”
“那是另一码事。”
兴许是谈及求婚的兴奋,康子的脸上微微泛起两片红晕。看到她一脸幸福的模样,美砂忍不住想捉弄她一下。
“这件事情,你告诉川原君了?”
川原是她们学生时代一起去九州旅行时的玩伴,一直对康子怀有好感,康子对他感觉也还不错,他现在是一位著名摄影家的助手。
“他要是听说了,一定会受打击的。”
“可是他年纪太轻,而且工作也不太稳定……”
看来康子嘴上说结婚与生计是两码事,但事实上也并非没有考虑过生计。美砂一方面觉得作为一个即将结婚的女人来说,这么做无可厚非,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康子这样轻易地舍弃川原,似乎不够慎重。
“这个不说了,还是说说你的故事吧。你的北海道之旅有什么浪漫的事情发生呀?”
忽然提到川原的名字,大概令康子有点不悦,她赶紧转移话题追问起美砂来。
“是不是在飞机上,碰到个优秀的男人跟你搭讪啊?”
美砂苦笑着,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没有回答。
“行了,不要吊胃口嘛,快说啊!”
“在一个叫纹别的地方,遇见一个专门研究冰的人。”
“研究冰的?”
“你知道鄂霍次克海有流冰吧?他就是专门研究流冰的分布呀流向啦什么的。”
说到冰的研究,对于对流冰一无所知的康子来讲,实在无法想象。
“……一年到头到处跟踪流冰,进行各式各样的研究。”
“那个人是不是长得很帅啊?”
“也不是啦……”
说实话,纸谷不是帅不帅、英俊不英俊的问题,如果单从这个角度讲的话,还是逸见占上风呢。不过在美砂眼里,纸谷身上却有着一种都市青年所不具有的厚重感。他身材敦实,虽然称不上举止洒脱,但却颇具男人的雄威。
“他看上去冷冷的,好像不太平易近人……”
“他多大岁数?”
“快三十了吧。”
“哦。”
康子了无兴致地随口应了一声。现在的康子,哪儿还有闲心去关心远在北海道的穷乡僻壤研究什么流冰的男人呢?
可是,康子漠不关心的反应,越发激起了美砂的对抗心。与那个大男孩一样的逸见相比,纸谷难道不更加优秀吗?康子根本就没有体验过鄂霍次克的壮美,也不了解坚守在那里的男人的执着和追求,所以才会这样子。
“我觉得那个冰天雪地的小地方,倒远比大城市好呢。”
“可是冷死了呀。”
“再冷也照样活得好好的啊。”
“你看你,莫非是喜欢上了那个流冰研究者了吧?”
康子直直地看着美砂,大大的眼睛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美砂连忙摇头否认:
“说什么呢?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可是,你们一起交谈过吧?”
回想起来,到底和纸谷交谈过些什么,美砂已经模模糊糊地想不起来了,只有她站在纸谷身边时,那种安心和悱恻交织的愁苦的感觉,仍然刻在她脑海里,并且时时会复苏。
“真奇怪……”
康子叹了一口气。说老实话,连美砂自己也感觉奇怪。
“可是,那种远在天边的人想也没有用啊。”
“什么意思?”
“不是吗?即使想见也见不到。”
“我春天还想再去北海道。”
“美砂,你不是真的吧?!”
康子的眼睛又一次瞪得大大的。
“我看你已经完全被那个人迷住了吧?”
“没有啦。”
美砂嘴上不承认,但是心里却又觉得康子说得好像没错。
“我看他还不如上次相亲的那个人呢。你母亲也说是个很不错的对象,只是你不起劲,她还感到特别遗憾呢。”
“可我不想相亲结婚。”
“相亲有时候也能遇到合适的人啊。”
“我就是接受不了。”
美砂自己也知道有点强词夺理、不肯圆通,或许是因为康子的缘故,因为康子准备订婚的对象正是通过相亲认识的。
“你不要误会……”美砂明知这么说不妥当,可是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觉得结婚的话,一定要是自己内心真正喜欢的人才行。”
“谁不是这样想的啊?”
“比起父母来,自己的感觉更加重要。”
“知——道——!”康子有点扫兴,不悦地点着头。
旁边的包厢座里的男顾客起身离去,立即有一对年轻情侣入座。两人脱下大衣,只见他们穿着同样条纹的情侣绒线衫。
“反正不管怎么样,双方确实都应该慎重考虑。”
康子像是被说动了似的说道。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跟那个逸见君结婚好。比起川原君来,他真的要好许多呢。”
“你是不是认为我是出于某种算计才选择他?”
“不是啊。”
“不过随便你怎么想,我不在乎。”
隔了半晌,康子又说道:“我还是决定跟逸见君结婚!”
看来果然不出美砂所料,康子在两人见面之前,就已经决定和那个年轻医生结婚了。
“走吧?”
美砂起身,康子随后起立跟在她后面。
两人来到收银台前付了账,走出店外。街道上洒满明媚的冬日阳光,阳光中车水马龙,非常热闹。
“接下来做什么?”
“我要回去了。”
说不清为什么,美砂此刻只想独自清静一下。
“拜拜!”康子点了点头。
美砂往目黑方向,康子往代代木方向,正好相反,两人在涩谷车站前的“八公像”前分了手。
下午四点钟。
太阳西斜,但是仍蕴蓄着白昼的余热。形形色色的行人从美砂身边走过。十字路口的液晶屏上,显示着“现在的噪音:76分贝”的字样。信号灯由红变绿,人群向对面迈步走去。
美砂随人群一起向前走着,心里不禁又想起远在鄂霍次克的纸谷。
回到东京后的一个月中,美砂几乎没怎么外出过。
今年东京的冬天比往年寒冷许多,也许有这个原因,但是更加令美砂不愿意走出去的原因却是,她实在不想鹅行鸭步于杂沓的街头,也懒得同任何人会面。每周有三天要去学习花道和茶道,她连这个也觉得烦人,所以干脆就不去了。
然而,窝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可做,除了打扫自己的房间、帮母亲做些简单的家务活儿之外,美砂差不多大部分时间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倒也不是因为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这样闷闷不乐、意志消沉不能说与康子的订婚毫无关系。
从北海道归来,就从康子那里听说了逸见向她求婚的事,后来康子正式接受了求婚。这之后,康子与逸见频繁会面,每次与美砂通电话,总是少不了逸见的话题。“他呀,真是个粗心的冒失鬼”“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他居然是个五音不全的音痴”等,听上去像是数落,实际上却陶醉在满心的喜悦中。
有一次,美砂给康子去电话,约她“见个面吧”,她却一口回绝:“对不起,我今天跟他有约会。”
以前康子从来不这样。美砂如果说想见个面,她是随叫随到。虽然美砂明白她现在有了男友,而且还订了婚,两人自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可是如此干脆利落地遭到回绝,心里毕竟不是滋味。
这段时间,美砂一直在想,女性之间的友谊到底是怎么回事。
美砂与康子从高中一直到大学,包括大学毕业之后,已经交往近十年了。这期间,两人无论什么事情,无不推心置腹地坦诚相告,或者互相商量,就连对父母都说不出口的事情,两人之间也可以照谈不误。如此亲密的一对好朋友,只因为康子身边出现了一个男青年,关系竟然变得岌岌可危,十年苦心经营起来的友谊想不到居然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两人的关系似乎急速地疏远了。
要说起来,美砂的这种想法或许有点过头了。此前去电话约她见面却遭到回绝,只不过是因为康子与逸见有约在先,没办法调整,所以才没跟她见面。但美砂却仅凭这一件事情,便断定两人关系疏远了,自然是毫无道理的多虑。
两人见面时,康子津津乐道于恋人的事情,也并非出自恶意。康子觉得因为是对美砂,所以才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原本是希望美砂与自己一同高兴。若是因为这个而觉得康子变了,甚至是在自己面前有意炫耀,显然是美砂的偏见。
美砂似乎有点钻牛角尖了。或许是因为好友康子抢先一步订了婚,美砂内心情不自禁地有点焦急;抑或因为康子寻觅到了如意的郎君、即将步入婚姻殿堂,令她稍许心生嫉妒了吧。所以,仅仅一次遭到回绝,便想法极端地认定康子冷淡了自己。即使两人的友谊出现问题,也不能全部归之于康子,不能衷心地为好友订婚、找到自己的幸福而祝福,也是造成问题的原因之一,它毋庸置疑地暴露出美砂心胸不够宽广的一面。
不过话又说回来,似乎康子的态度也确实有几多不妥。
或许从康子的立场讲,因为两人亲密无间,所以无话不说,无所顾忌,畅所欲言,但翻来覆去都是关于逸见的话题,从两人一起去的什么餐厅,到散步逛的什么马路,事无巨细地一一道来。虽说作为朋友真心为你高兴的话,默默地听就是了,可这样无休无止地大谈自己的男友,也怪不得美砂会心生不满。
说话者本人或许不觉得有什么,但又怎么能不顾及听话人的感受?
常言道“女人难侍弄”,大概就是指的这种以自我为中心、不考虑别人的情况吧。其实,不管自己多么快乐、幸福,考虑到对方的情绪和心境,就不应当喋喋不休地自顾自话,而是应当稍稍谨慎些,有所顾忌,或者叫适可而止。
不管怎么说,女人一旦有了心爱的人,整个人都会发生变化。就拿康子来说,以前康子对医学毫无兴趣,可自从跟医生谈起了朋友,嘴里竟时常不由自主地蹦出“Kranke”“Essen”之类的德语单词来,结果弄得连美砂也知道了“Kranke”就是“患者”的意思,而“Essen”则是“就餐”。
简直从头到脚都被男友感染了。
对像这样因对方而轻易改变自己的女人,美砂不以为然,她认为女人不能丧失自己的原则,应该照自己的轨迹生活。
然而,女人因为男人而改变自己,这也是女人可爱的地方。为了心爱的人,可以将一切都抛之脑后,为了心爱的人可以舍弃自己、牺牲自己,执着地为他做任何事情。这或许就是女人的优秀之处。
美砂的观念在动摇着。
看到康子不久前还对川原怀有好感,如今却对逸见一往情深的样子,美砂心想:如果自己跟那个相过亲的村井继续交往下去,说不定也能慢慢地喜欢上他呢。
当美砂对相亲露出一脸不情愿的时候,母亲就满不在乎地说过:“将来住到一块儿,准会互相喜欢上的呀。”
“那妈妈跟爸爸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美砂忍不住反击道。
“我们当然不一样啦……”
母亲只得拿话搪塞过去。
父母是通过相亲而结婚的,虽说没有经历过轰轰烈烈的恋爱,但是两人的结合看上去还是蛮幸福的。如果以父母亲的例子来看的话,似乎母亲所说的也并非一隅之见。
干脆,同意相亲?
美砂的脑子里突然掠过一个自暴自弃的念头。
与其追求虚无的不得要领的爱情,好像还是选择父母和旁人无不赞许的、切实可期的、现实的爱情更好,那样的话,即使失败,也可以将责任归于周围的人。
想着想着,美砂竟然自说自话地不知想到哪儿去了。
不过之所以会这样想,说明美砂的情感开始变得脆弱了,兴许是因为毕竟到了二十四岁这个年龄的缘故。
美砂叹了口气,望了望窗外。冬日的天空万里碧晴,蔚蓝澄澈,几抹淡淡的云霞像丝带一样飘浮在天上。虽然天气依然寒冷,但时近二月中旬,蓝天也开始有了些许柔和。
春天就快到来了。
美砂想起了遥远的鄂霍次克海,那壅满了海岸的流冰现在怎样了?
听纸谷说过,二月中旬左右冰原开始开裂解冻,大致在三月底流冰离岸。如此,冰原的边缘部分应该已经变薄,甚至有几处已经露出苍青碧绿的海面了吧?
“再去一次吧?”
美砂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在离春天尚早的远方,纸谷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今天是否又身穿带海豹皮毛的防寒服,脚蹬厚重的靴子,行走在冰原上?又或者在雷达上注视着大海远处的冰块的动静?
回到东京以后,美砂给纸谷和藤野寄去了感谢信。对纸谷,她只是礼节性地对他陪同自己去观赏冰原表示了简短的谢意,对藤野则以略微随便的口气,责怪他不该在明峰教授面前多嘴多舌。本来她想对纸谷更加亲切些的,可因为意识过度,写出来反而平淡了。与感谢信同时寄往研究所的,还有一罐干紫菜,算是一点心意。
藤野一星期后寄来了回信。
信中写道:纹别依然经常下雪,昨天研究所的所有人员在雪中玩橄榄球,他所在的红组获胜。现在猛刮暴风雪,因担心流冰有突发情况,所以他和纸谷两人彻夜留在所里观测雷达数据……然后还不忘辩解一句——“对明峰教授我只说起你也喝了点酒,并没有多嘴讲过其他什么”,最后以“三月份还准备再来吗?所里同人都翘首以盼”作结。
美砂读着,愈加期盼纸谷给自己回信。可是,半个月过去了,依然不见纸谷寄来只言片语。
美砂怅然若失,过了十天单独给藤野又写了封信。这回没有特别值得一写的内容,只简单地表示自己近来很好,三月份很想再访鄂霍次克,不过目前暂时还未定下来。
最初寄去感谢信时,美砂就有预感,她觉得纸谷可能不会回信。至于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理由,只是凭一种感觉,结果一如预感的那样。
说实话,对于纸谷不回信美砂心中既感失望,又有些释然。因为这样一来,就可以将纸谷的事情彻底忘记。美砂对自己说道,同时接受了这样的自我暗示。
然而这只是表面的,内心深处究竟接受与否、是否真的释然,仍然留下疑问。
一个月过去,每逢邮递员上门,美砂总会情不自禁地打开一堆信,心存侥幸地翻看一下。虽然心想不会有,但还是忍不住搜寻纸谷的名字。等到确知没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这样的情形已不止一次。
今天依然心中介介地想着事情,思绪烦乱,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下午按预定要去自由之丘的茶道老师那儿,可美砂今天却毫无兴致。正思忖着要不要把昨天才起了头的毛衣继续织下去,楼下传来母亲的唤声:
“美砂!”
叫了两遍,美砂才懒洋洋地走下楼。来到起居室,看到母亲坐在桌前读信。
“什么事呀?”
“有你的信呢。”
美砂接过信来,圆头圆脑、稍显凌乱的字迹,一看便知是藤野写的。
“前略。”藤野写信总是这样开头的。美砂快速扫读起来,忽然“纸谷”两个字跃入眼中。美砂立即跳过前面,从那里读起。
“纸谷下周末去东京,是去商量有关研究所的经费预算和科学调查队的事情。”
信中清清楚楚这么写着。
美砂于是赶忙再从头看起:“近来一切都好吧?我们这边还是老样子,每天跟雪和冰打交道。”
藤野以此起头,接下来叙述了一个星期前举行流冰节的情景:码头前的广场上堆放了许多冰雕,夜晚人们还在那里进行狂欢,商店会的职员和孩子们身穿各式各样的服装跳起了舞,彩色灯饰照射在冰雕上,五光十色、美丽无比等。
“对了,纸谷……”
信在这儿突然话头一转,另起了一行:
“下周末去东京,是去商量有关研究所的经费预算和科学调查队的事情。在那边要待两三天吧,好像是住在新桥的东都酒店,假如你有空,可以同他见上一面。要是我去的话,一定约你见一面,但是遗憾……”
接下去,藤野话题又转到了七月份将前往格陵兰岛进行冰河调查的事情上。
这些事情对美砂来说并无多少兴趣,眼下她最在意的是纸谷要来东京了。
下个周末即下周六和周日,应该是十六日、十七日,既然来的目的是研究所的预算和科学调查,那么可能要去文部省会见部里官员,商量经费,参加学术会议。照这样来推算,因为周六只工作半天,周日休息,所以应该星期四或星期五到东京。
纸谷要来东京……
想到这里,美砂一下子便来了精气神,之前的阴郁心情一扫而光,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
“怎么了?”
看到女儿突然间心情大转,母亲狐疑地盯着她望了一眼。
“有什么好事?”
“呣,没什么。”
美砂将手背到身后,像是要把信藏起来似的,同时左右摆着手,然后噔噔噔上楼去了。
“好,加油!”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美砂喜悦至极,竟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美砂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再次读着信。
没错,纸谷要来东京,千真万确,信上就是这样写的。
可是……既然如此,纸谷本人为什么不同自己联系?美砂稍感疑虑。本来,由本人告知这个消息是再自然不过的,从纸谷未与美砂联系来看,好像纸谷根本没打算与美砂见面。
他是准备悄悄地来、悄悄地回去?
我时常记挂着他,他不知道吗?
想到这里,美砂忽然又生起气来。可是冷静下来想想,这事怪罪纸谷似乎没什么道理。
纸谷根本不可能知道美砂对他怀有好感,虽说作为男人理应洞察女人的心思,可是毕竟只见过一面,何以洞察?美砂自己也从没表示过什么,要纸谷对此察悉实在是难为他了。
他没有给我寄信,也没有把来东京的消息告诉我,兴许是他并不觉得我是多么重要的人,认为若是贸然联系,反倒让我觉得不方便吧。
再说那个人,独自一人悄然来京办公事,工作结束后悄然返回,这也许正是他的行事方式。怎么看,他都不像个懂得在东京与女性约会的人呢。
莫非……他不会是因为讨厌我才不跟我联系的吧?
如果那样的话,藤野不是多管闲事吗?他以为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会高兴?可是,藤野应该不知道我对纸谷怀有好感的呀,虽然向他问了许多关于流冰的事情,他可能觉得我比较关注纸谷,但绝不会想到我如此记挂纸谷。他只不过把它当作一个消息告诉我而已。
然而,连那个人的住宿酒店都告诉我,好像也太详细了,似乎是在鼓励我与纸谷会面似的。
难道藤野知道我对纸谷的好意,所以才特地告诉我的?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藤野对我若隐若现的好感又算什么呢?把我推向纸谷,就没想过可能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吗?或许,牺牲自己成全别人,这就是男人的豁达、男人的友谊吧,这与女人之间的友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
一封简短的来信,引得美砂遐想联翩。惊喜、不安、确信、怀疑……各种各样的心情交织在一起。
“美砂啊,吃午饭了。”
母亲在楼下唤。
“来啦。”
尽管还有些许不安,但是美砂的应答比起先前来,显得精神饱满多了。
此后一星期,美砂都在思考着纸谷的到来。
藤野信中只讲了周末,没有告诉确切的日期。打电话到研究所去问藤野一声,很容易就可以知道,不过美砂犹豫再三还是没打。
首先,打电话去问似乎太小题大做了,从东京打去长途电话,就为了问这事,让别人一眼便可看穿自己焦急等待的心情。
美砂也有自尊心,即使心里记挂,悄悄喜欢上了,但只要对方没有任何表示,美砂绝不会主动吐露心声。最好是由对方来邀约自己出去会面。
再说美砂也不想去问藤野,她觉得不好意思。因为那样一来,等于将本来隐隐约约、带点神秘感、给人遐想的事情揭开了谜底。反正纸谷住宿的酒店已经知道,用不着再急急忙忙地打听。
接下来一段时间,说不定纸谷会来联络,自己还是耐心等待为好。即便没有联络,星期五或星期天给东都酒店去个电话就可以了。
美砂神经紧张、魂不守舍,整个生活节奏都围绕纸谷的到来而运转着,几乎连自己都感到厌烦了。不过,这也让美砂变得生气勃勃。
纸谷的到来就能够令自己身上发生如此的变化,美砂感觉实在可笑,不过事实就是这样。
“周末,他要从北海道来东京了。”
接到信后的第三天,美砂终于忍不住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康子。
“啊,是来跟你会面吗?”
“呣,为商量研究所的经费来的。”
“可是,来见你一面也是目的吧?”
“谁知道啦。”
美砂侧着头含混地答道,反而让康子觉得是这么回事。
“跨越北海道与东京的爱情哪,太美妙了!”
看到康子一脸羡慕的神情,美砂觉得之前康子曾陶醉地大谈特谈逸见向她求婚,当时的嫉妒现在仿佛扯平了。
“那就祝你周末快乐啦!”
美砂一面点头,一面却想,还不知道能否如愿见面,心头不禁掠过一丝不安。
离周末越来越近了。
可是纸谷仍然没有任何联络。
早知道这样,不要勉强自己,爽爽快快去个电话或是写封信问一声就好了,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
几经犹豫,到了星期四傍晚,美砂终于拨通了东都酒店的电话。
“我想问一下,有个叫纸谷诚吾的客人,是不是住在你们这里?”
美砂开口问道,总机立即给她转接到前台。
“那位客人已经预约了,不过暂时还没有入住。”
听了前台的回答,美砂稍稍定下心来。
“那住宿时间是……”
“是从今天晚上住到十六日。”
十六日是星期六。看来是住到星期六,然后星期天便返回。
“知道了。谢谢!”
美砂对着看不见的前台点头致谢,然后放下听筒。
不管怎样,至少纸谷来东京一事已经确认无误。
今明两天是工作日,纸谷公务在身,想必很忙。星期六晚上若是时间空出来的话,那就最好了,不过得趁早确定。
到了晚上,美砂几次想往酒店打电话。应该回到酒店了吧?八点、九点、十点,看着时钟,每过一个小时,美砂便走向电话,但是又停住了脚步。说不定他会打来呢,美砂仍然怀着一丝这样的期待。
一直等到十一点钟,纸谷还是没有来电话。
“明天说什么也要打电话过去。”美砂鼓励着自己,才上床休息。
第二天是去自由之丘的老师那儿学习茶道的日子。美砂中午出去,下午三点钟回到家,见母亲什么也没说,便知道没有电话来过。想想也是,可不是嘛,人家凭什么来电话呀。
家里的电话号码藤野知道,不过没有告诉过纸谷。本来想只要告诉了藤野,纸谷自然也会知道,看来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无论如何,再这样等待下去,只会错失良机。
六点钟,美砂鼓起勇气往东都酒店打电话。
“请稍等。”
总机小姐简短地答道,过了一会儿,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喂!”
美砂一瞬呼吸停止了,没错,正是在冰原所听到的纸谷的声音。
“我、我是竹内美砂。”
“哦……”
刹那间声音停顿了片刻,随即又继续道:
“啊,好久不见了。”
“我听藤野说,你出差到东京来了。”
“是吗?”
“我想你可能会在酒店里,所以打个电话看看。”
“我也是刚回到酒店。”
纸谷的声音比起在鄂霍次克时明快多了。
“近来一切都还好吧?这次来是什么公干?”
“研究所的经费还有科学调查队的事。这种事情我不擅长,可是明峰教授说什么也要我来,没办法只好来了。”
纸谷来东京出差原来是明峰教授特意安排的?美砂心想不至于吧。
“上次的信谢谢啦。”
“不用……”美砂稍稍停顿了一下问,“你要在东京待到几时?”
“星期天回去。”
“时间紧吗?”
“白天有事,晚上倒没什么安排。”
美砂望着面前的墙壁,然后下定决心说道:“在纹别时多亏你照顾,假如你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吃个饭以表谢意。”
“请我?”
“当然啦。”
“那点小事请不要放在心上,我只不过带着你在冰上瞎转转。”
“可是,多亏了你我才没白去那里。明天晚上怎么样?”
“我是没关系。”
“那么,就六点钟见吧……”
美砂一面说着,一面暗自觉得,这样做岂不是男女颠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