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樱花
我第一次看到京都樱花，是大学二年级末，我二十岁的春天。
那时我在北海道大学读书，带着一种郁伤的心情去京都旅游。当时大学的基础课程分理科与文科，我属于理科，以致我在升入高年级选择专业时产生了不少烦恼。
一二年级基础课属于理科的学生，一般升入三年级时都进入理学、工学、农学专业，但我自己却感到比起理科，文科的专业更适合我的才能。
那么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入文科呢？实在是当时北海道大学的文科刚刚起步，好多方面还没有完善。所以一开始我便选了理科，可读了两年还是没能喜欢上理科，当然要转入文科，心里也一下子拿不定主意。
正在游移不定的时候，据说京都大学的文学系可以插班招生，所以为了参加考试，早春三月末，我便一个人去了京都。
从札幌出发时，广袤的大地还积着皑皑白雪，到了函馆，再从函馆乘船渡过津轻海峡到达青森，一段路程已经花了十二个小时，再从青森坐火车到奥羽，经北陆本线到米原，最后到达京都。沿着日本海，换乘了几次快车，花了将近三十六个小时，当结束长长的跋涉到达京都时，京都已是樱花灿烂的季节了。
身在飞雪漫漫的札幌无法想象的景色中，我乘着有轨电车在悠闲的京都市内摇摇晃晃地找到了京都大学附近的旅馆，两天后参加考试，结果是名落孙山。
原因也许是我在北海道没有好好用功学习，但考试的题目是理科教材里没有的也是事实。
这次招收插班生名额才二三十名，几天后公布结果，知道自己落选时，京都的樱花却开得如火如荼了。
既然落第，就没有理由在京都再待下去了，必须尽快回北海道办理继续升学手续。
心里这么想，却还是恋恋不舍地在京都待了一天又一天。
现在想来，当时将我挽留住的，也许是那满山遍野争妍怒放的樱花吧。
这是春光明媚、温暖宜人的一天；这是心气怠倦、花气袭人的一天；这又是润物无声、春雨霏霏的一天。这风情万种、风致千变的一天又一天，使我对京都流连忘返，迟迟下不了北归的决心。
这样一天天在京都盘桓着，渐渐囊中羞涩起来。不过运气还算好，在京都车站附近，有一处住宿介绍中心，我在那里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使得我能在京都继续待下去。
光阴似箭，一晃过了一个月，中途接到家里告知我考取北海道医科大学的通知，我也照样不肯离开京都，整天地在京都市内、八濑以及大原追寻着樱花的踪迹。
当然，所有的行动只有我一个人，孤单、忧郁，于是我时时思念遥远的故乡。
故乡札幌还在雪中沉睡着，与那阴冷、沉闷的北国相比，眼前的京都是樱花怒放，春光烂漫。
同样是日本，竟如两个国度，南北之差竟是如此之大，我感慨着大自然的造化，终于在四月底拖着沉重的脚步踏上返回故乡之路。
与来时相同，沿着日本海北上，到了青森，看到寒浪滔天的津轻海峡和积雪茫茫的群山峻岭，我心里不禁又一次深深感到一种落第的落寞与孤零。
那以后，我又曾几度邂逅过那京都的樱花呢？
算来当了医生，每年四月总要召开各种学术会议，有两三次是在京都召开的。但因为是开会，所以每次都十分仓促。那樱花，留下的印象只是美，除此之外竟没有一些别的感想。
真正地又一次被京都樱花所迷住，是我当了作家，打算写京都题材的小说时。先是《飙风》，接着是《白昼之原野》 《化妆》 《樱花树》一部接着一部，在这些小说中我都尽心描写了京都樱花的景色，譬如在《化妆》的一开头，我是这样描写的：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这樱花开放得如此不顾一切呢？”
双手撑在鲜红毡毯上，槙子入迷地惊叹着。一边的里子不由地停住了伸出取甜酒的手，问道：“不顾一切？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这么满树、满枝的火一样喷放着，有必要这么拼命吗？”
“真是个傻丫头，樱花树呀，感觉不到它是在拼命的。到了四月里，它便要开放，要开放就要这么不顾一切地拼命怒放，这是它的本能呀。”
《化妆》是描写京都东山料亭“茑乃家”三姐妹的故事，这故事的场景便是京都西北部的原谷苑。
那里的樱花也许地势稍微高了一些，所以开得比较迟。我写小说的当儿，那里的樱花还是鲜为人知的，现在那里六千多坪的山坡上都种满了樱花树，已是一个众人争相去观赏樱花的好去处了。
再从我的小说《樱花树下》，摘一段文字出来吧。
游佐对于樱花并没有作过特别的调查，但染井吉野[1]那伸向天空的枝条上开满鲜花的景色，实在是显示着樱花争妍时的拼命狂妄。
“看那染井吉野，实在令人感到忧伤、悲凉，不管它开放时，还是凋谢时都是那么拼命。”
“是的！”
就像在回答老师的提问一样，淳子干脆地答应着。
“与这相比，那垂枝樱[2]……”佐渡说到此突然打住了话头。
“想说什么呀？”淳子征询般地弯了弯细细的脖子。
“显得有些，淫荡。”
“淫荡？”
“是的，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游佐的话，淳子好像还是没有搞懂意思。
“垂枝樱，花朵是那么鲜艳，生气勃勃。”
染井吉野却是那么淡雅且虚怀若谷，与此相比，那垂枝樱的鲜艳就好像是蕴藏着一种邪毒的东西呢。
“这里看去，那垂枝樱的花儿好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呢……”刚进入南庭，那垂枝樱整棵树犹如托着一座火山似的蒸蒸朝上，现在来到池前，再看那垂枝樱就好像春天的残阳，鲜血般地朝下滴泻着呢。
“园山公园的垂枝樱，你去看过了？”
淳子并没有察觉游佐的心思，提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昨夜，回店里时去看了一下。”
“很漂亮吧？”
“好像夜里起火似的。”
忽然，淳子轻轻地笑了起来。
“樱花，像起了火似的？”
“远远望去，天空一片通红，真的像着了火似的呢。”
东京出版社的老板游佐对京都东山南禅寺附近的料亭“泷紫”很是中意，便与那店的老板娘菊乃有了交往，渐渐地看上了老板娘的女儿淳子。在这小说中，鸭川岸国的樱花，平安神宫及彩灯夜晚圆山公园的垂枝樱，以及常照皇寺和真如堂的樱花，我都搬了出来。
另外还描写了不少京都赏樱花的有名场所。
譬如通向东山银阁寺的甬道，哲学之道及水渠边的樱花，还有野村别墅附近幽静的樱花。再往西行那岚山，嵯峨野的樱花，再折向南面那城南宫的垂枝樱，令太阁秀吉着迷的醍醐寺的樱花。再有那经过宇治川堤到平等院路上的樱花，以及向北而去那三井寺至琵琶湖畔，那里的海津大崎的樱花，比敷山迟开的樱花，等等。各种樱花争奇斗艳，风情万种，要全部观赏齐全得花一个月的时间呢。
正是这京都特有的“樱花常开”的豪华、艳丽景色，吸引着那些赏花人如过江之鲫般从四面八方赶来。
当然，京都的樱花不只是美丽、华贵。
染井吉野、垂枝樱与其他地区的樱花也没什么本质的不同，开放时都是一样不顾一切。
那么，为什么京都的樱花会如此惹人心悸呢？
回答是京都的樱花占尽了好的地势。换句话说，大城市，特别是东京，樱花都没占到好的位置，所以也就没能发挥出它们的魅力来。
例如那些高楼大厦夹缝中的樱花，那些沉寂雪白的粉墙前的樱花，那些工地现场的樱花，等等。不管这些樱花怎样尽心尽力地展枝争妍，也还是不能引起众人的喜爱与注目。
在大城市，在那种环境及场所，被无情地淹没了的美丽樱花，真不知有多少啊！
与此相比，很明显京都的樱花占尽了天时地利。
例如东山一带的樱花，背后是苍翠的松林，依依的垂柳，前面是起伏的青山，周围又有不少著名的寺庙、神社及古迹名胜。再有那河畔溪边，渠旁堤上，山清水秀更能衬出樱花的风致来。
另外，在夕阳西下的晚霞中，茫茫夜色的月明下，早春的拂晓里，晨雾的彩霭间，这京都古城的樱花都有着其仪态万千的风姿，它那潜在的妖艳、华丽，实在能将人惹得心气浮动不能自已。
当然，对这樱花的美，也有人反感，有人讨厌。
譬如那樱花不顾一切地怒放，会使人感到忧虑，花开的时间太短，会使人感到焦躁不安。
甚至还有如利休[3]之类的人禁止在茶道插花时使用樱花呢。即所谓“茶室太庄重，樱花不宜活”的传统说法。
也许这些都是很正常的现象，本来就是，樱花因为太美了，反而会引起有些人的厌躁和不安呢。
因为美，受人赞叹，受人爱怜，受人奚落，受人厌烦，同时，受人这么多的关心，樱花实在值得骄傲呀。
而且，可激动人心的是，樱花开放时美丽，凋谢也十分庄丽，能够触发人们各种各样的感想。
自古以来，日本人就钟爱樱花凋谢时的情景。那凋谢时的庄丽、绚烂、悲惋、哀凉，是其他花卉所无法比拟的。有一个形容樱花凋谢的词叫“花岚”。这真是太贴切了，一阵风过，路上、水边，便转眼铺满了樱花，一夜之间变成花路、花河的情景，我想大家应是屡见不鲜了吧。
夜幕中凋谢的樱花更是可歌可泣。
记得有一次，我住在高台寺附近的旅馆里，夜时开窗户，飘飘洒洒的樱花瓣便飘进了屋里，无声无息地飘到床上，飘到枕边。此情此景使我真如进了一个幻想的世界，情不自禁地观赏着那些花瓣，许久许久不能入睡。
后来我写小说《失乐园》时，在女主人公的裸胸上散落了几朵樱花，让去吻她乳房的男主人公先吻到樱花，这段描写就是回想那晚在屋里观赏飘进屋来的樱花而产生的灵感。
当然，小说是表现人性的，这小说中的樱花，也当然是有着相当的寓意的。
京都的樱花风情万种，妖艳迷人，如果我没看到这样的樱花，我的京都题材的小说，也许就不会写得那么深邃，那么感人吧！
[1] 染井吉野、垂枝樱都是日本樱花的品种。染并吉野一般是白色。垂枝樱是犹如柳枝垂荡的一种樱花。
[2] 染井吉野、垂枝樱都是日本樱花的品种。染并吉野一般是白色。垂枝樱是犹如柳枝垂荡的一种樱花。
[3] 利休全名千利休，传说是日本茶道的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