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完了!”李煦只说得这两个字,就像支持不住似的,很吃力地扶着桌沿,坐了下来。
沈宜士的心一沉,不过多月以来,总是提防着有这一天,所以还能沉得住气,“我听说京里有人来。”他问,“怎么说?”
“胡凤翚接我。”
“果然是他!”沈宜士说,“佛公呢?可有下文?”
“有什么下文?还有,我倒不怕,真是真,假是假,让他们来抄好了。”
沈宜士大惊,“抄!”他问,“查抄?”
“那还不至于。不过情形也还不清楚。只说宫里有人下来,恐怕会来搜查。”李煦举双手,伸了八个手指。
当然,是来搜查与胤禩交往的信札之类。沈宜士随即答说:“跟他来往的信倒是不少,经过我那里的,都登了簿子;也有直接面交旭公的,可得好好检点一番。这件事非比等闲,要马上动手。”
“这是手足之劳,不过,也不光是搜得细、烧得净的事。我当差这么多年,与诸王门下都有往来,倘说八阿哥的信,一封都没有,情理欠通,反有嫌疑,所以无关紧要的信,还得留几封。宜士,你看呢?”
沈宜士倒很佩服李煦,在这时候,心思还很细密,便点点头说:“旭公说得是。这件事交给我好了。回头我到签押房来,尽今夜拿它办妥。可是,”他很吃力地吐出来一句话,“交卸怎么办?”
交卸便得弥补亏空。提到这一点,李煦不但眉毛,心都揪了起来,仿佛要拧成一个结。
“趁现在风闻未露,还来得及稍作铺排,”沈宜士说,“欠人的且不说,人欠的得赶快想法子收回来。”
李煦摇摇头,“人欠的,能收回早就收回了;收不回的,不必白费工夫。”他停了一下说,“倒是欠人的,得趁早还了人家。万一查抄,白填在里头,岂不是太对不住人?”
“欠人的不知道有多少?外面的账不全。”
“那得问四姨娘,她那里有细账。”李煦答道,“四姨娘有点儿私房——”
一语未毕,嵌螺甸的红木屏风后面,闪出来一条影子,正是四姨娘,“我有点儿私房,不错!”她说,“可不在这里,而且也不是现银。”
李煦一惊,也没有听清楚她的话,只说:“你在这里!”
“我早就在这里了。”四姨娘眼圈红红地说,“这么一件大事,你也不跟我说。我问你,京里来人说些什么,只说‘没事,没事!’我不懂你安的什么心,为什么要瞒我?”
“我,我是怕你着急。”
“你能瞒我一辈子吗?”
“四姨娘,”沈宜士可有些着急了。这时候还争这种是非,未免多余,“你知道了最好!本来就该听听你的主意。”
“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不过,今天这个结果,我是早两个月就看到了。”四姨娘不胜痛心地说,“悔来悔去,悔的是不听小鼎媳妇的话,当初能置几亩祭田——”
一提到这一点,李煦心就烦了,粗暴地抢着话来说:“早知道,我还不闹这么大的亏空!这些话现在不用去说它,且说眼前。”
“眼前!”四姨娘问,“眼前住的地方都没有着落了。”
想想也是,等胡凤翚一到,新官上任,便得将公馆让出来,所以当务之急,应该先觅安身之处。
再想想又哪里顾得到这些?李煦摇摇头说:“我想,总不致睡在露天之下。时不我待,咱们得分出缓急先后来。我看,最要紧的是,别做出对不起亲戚朋友的事来,该还人家的账,尽早了结。”
“你也别只顾人家。”四姨娘立即接口,“交卸了莫非就不吃饭,不过日子了?应该趁早打算。沈师爷,你说我这话是不是?”
“我不是这么想。”沈宜士率直答说,“客山进京,总应该有点儿用。文觉大忙不能帮,我想,再冲着张五的面子,或许亏空不至于追得太紧。不过自己也得有点儿预备,能多补一分好一分。只要渡过了这个难关,旭公还有再起的机会。”他停了一下又说,“事情也还没有坏到抄家的地步。”
三个人三样意见。不过沈宜士的说法,是不容易驳倒的正办,而且,四姨娘也是早有了部署的,她还剩了一万多银子的私房,托她娘家兄弟,在原籍湖州买了两百亩田,又盘进了一家绸缎铺,有了最后的退步,所以默不作声。
李煦却还不愿舍弃他那个念头,“你把欠人的账拿来看看。”他说,“我想总不下五六万金吧?”
“七万不到,六万有余。”四姨娘说,“这会儿不是看账的时候,真的是苦哈哈,该还人家的,不到一万。你老爷子就不用管这一档子事了。”
苦哈哈来求存款生息的,不过三百、两百银子,还有少到几十两的,这应该尽早退还人家,也是正办。沈宜士不断点头,深以为然,这就无异表示对于大笔私人借款,不妨暂缓。
一看爱姬、密友的意向相同,李煦不由得着急地说:“面子要紧——”
一语未毕,只见四姨娘咬牙切齿地抢白:“面子,面子!快要家破人亡了,还是死要面子!”说着,顿一顿足,自我激动得掩着脸奔了进去,旋即听得嘤嘤啜泣之声。
李煦脸色灰败,倒在椅子上,头欹垂着,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沈宜士心里凄凄惨惨的,有着无穷的感慨,却不敢叹气,怕更增居停的伤感。
“宜士,”李煦抬眼说道,“不错,我一生好面子!倘或到临了还是做出对不起人的事来,过去的面子就都折了!这一点,我岂能甘心?再说,亏空总归是个不了之局,又何必连累亲友?”
想想他的话也不错,但沈宜士识得轻重,亏空公款,罪名不轻,嗣君刻薄,已是远近皆知,而况已有成见,看李煦是八贝子的党羽,自然处置从严,倘或赔补不完,什么不测之祸都在预料中。因此,虽知窟窿极大,却还不肯和李煦般索性撒手不管,要留些力量,用在紧要关头上。这样,就不能不硬起心不理他的话了。
哪知四姨娘拭一拭眼泪,倒又出现了,“面子要看什么面子?”她说,“已经派了人下来了,倘或来搜上一搜,倒要请问,这个面子又在哪里?”
这就不但李煦如当胸挨了一拳,沈宜士听了她的话,亦觉入耳惊心。倏地起立说道:“事不宜迟,不办了这件事,不得安心!”说完,只管自己向外疾步而去。
李煦愣了一会儿,突然起立,高声喊道:“宜士,宜士!”
听差、小厮都奉命只在垂花门前待命,这时便帮着高喊,将沈宜士拦了回来。
“她的话不错!这要来一搜,我还能见人?宜士,这可得及早为计。”
沈宜士想了一下说:“我先去检点‘要紧东西’,回头在小书房谈吧!”
“走!”李煦向四姨娘说,“咱们先到小书房去。”
这小书房是连四姨娘都不大来的,一进门,三面堆得几乎高达天花板的柜子,令人感到沉闷不舒。靠门的一面,两排窗户,她打开了一扇,料峭春风,扑面如剪,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走远些避风而坐。
李煦站在屋子正中,环目四顾,搓着手说:“三十年积下来的信札文件,不知从哪里理起。”
“你先只检要紧的好了。”
“等我想想!”
李煦屈着手指计算,康熙四十七、四十八这两年,跟八贝子来往的函件最多,柜子是按年堆置的,找到那两个年份的柜子,恰好是在中间。
“柜子这么重,得找人来动手。”
“不!”李煦立即摇头,“这种事,怎么能找人来动手?”
“怕什么?谁也不知道你要在柜子里找什么?”
“不!风声一传出去,说我把这两年的文件柜子清理过,那不就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人,这两年里头有毛病?”
“那怎么办呢?”
李煦端详了一会儿说:“等我试试,大概还行。”
说着,已将一架梯子推了过来。人字形的双面梯架,一面有滑轮,一面没有,推到了地方住手,试一试梯子却有些不稳。
“算了,算了!别摔着了。”四姨娘说,“等沈师爷来了再说吧!”
一语未毕,“咕咚”一声,梯子滑走,将李煦从上面摔了下来,亏得只上了两级,摔下来不重,但也头昏眼花,半晌动弹不得了。
“是不是!你就是逞强,再也不肯听人劝。”四姨娘一面去扶他,一面数落,“倘或肯听人一句、半句,又何至于会有今天?”
李煦身躯沉重,四姨娘哪里扶得起他,费了半天的劲,只是把他扶得坐在地上。
“我莫非没有听过你的劝?”他问。
“听过。”四姨娘蹲在地上,替他掸衣领上的灰,“不过都是些不相干的事,要紧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过。”
“你倒说,哪一句?”
“譬如,我常说,别那样子夸奖小鼎媳妇,让人听了刺耳,果不其然,一跤摔出那么大一场祸。”
话还未完,脸上着了一掌,四姨娘只觉眼前金星乱冒,脸上火辣辣地疼。自出娘胎以来,她何曾如此叫人打过?三分痛楚,七分委屈,并作十分伤心,不由得放声大哭。
李煦羞惭、悔恨,兼且怜痛四姨娘,却又说不出道歉的话。万箭穿心般的痛苦,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了。
哭声遥传,婢仆无不惊疑,但小书房是禁地,不奉呼唤,不便擅自闯了进去,于是有人说了一句:“找连环去看看。”
连环现在是丫头中的首脑,只有她可以随便出入,李煦跟四姨娘谈私话,都不避她的。这倒并非因为她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推念亲恩,另眼相看;而是由于四姨娘接收了老太太的私房,东西虽然不多,账目却非常清楚,不但有支出的数目与日期,而且每一笔支出都能说得出经过,绝大部分为李鼎所挥霍。她也曾劝过几次,甚至还挨过老太太与李鼎的骂,可是她还是不改常度。四姨娘觉得她忠诚可靠之外,最不可及的是气量。这样的人必顾大局,能当大任,所以逐渐成为心腹,言听计从,比锦葵还得宠。
等连环急急赶到,李煦与四姨娘已经收拾涕泪,且已唤了小厮,将要用的两个柜子挪到了地上,正由李煦亲自在开锁。
见此光景,连环略略放心,自然也就不必去问何事伤心,只说:“老爷还没有吃饭,小厨房还伺候着。”
“煮点儿粥好了。”四姨娘说,“再替沈师爷预备消夜的点心。”
“是了。”
“你去交代了就回来。”李煦关照,“我还有事。”
他是要连环来替他检点信札。凡是王公府第来的信,只看信封就能区别,大致只写“专送李大人升”六字,下面多不具名。极少的几封,赘上一个别号。信封的式样质地也与一般不同,淡色彩印的花卉、人物或者瓦当、吉金之类的图案,而且极小。因此,四姨娘与连环一起动手很快便检出来一堆,共是二十七封。
“你们再点一遍,看有漏掉的没有?”
李煦吩咐了这一句,便坐下来看信,一面看,一面勾起往事。那些花团锦簇的日子,平时想到,便令人神往。此时回忆,更是万感交并。看一会儿,沉思一会儿,不断地轻叹微喟,脸色越来越黯然了。
“沈师爷到!”窗外遥遥传报。
连环便起身抢步到门口,打起了帘子,沈宜士抱着一本蓝布面的大簿子,另外有个拜匣,夹在腋下。连环伸手接了过来,放在书桌上,让开两步,好容四姨娘跟他招呼。
“请坐!”四姨娘指着桌上的信说,“看了半天才看了四五封,这样子下去,恐怕天亮都看不完。”
“时不我待,不必多作推敲了。”沈宜士在书桌边坐下来说,“我看逐一清点件数,拣齐了一火而焚之,根本就不必留。”
“这——”
“旭公,”沈宜士打断他的话说,“事情还多得很,旭公明天还得起个早,去看看李方伯,还是吴中丞,打听打听消息,最好先商量商量,能不能免于一搜?否则,不但面子难看,立刻就会引起流言,局面就要乱了。”
“李方伯、吴中丞”是指藩司李世仁、巡抚吴存礼。李煦跟他们的交情都很不错。比较之下,吴存礼是汉军正红旗人,关系更深一层,李煦决定先访吴存礼。
“明天是衙参之期,要去还真得早。不过,等着‘站班’的候补官儿,都是天不亮就到了辕门外,看我一大早去拜吴中丞,会不会有什么流言?”
“不会!”沈宜士说,“总当旭公去传旨,不会瞎疑心的。”
这话又引起了李煦的感慨。先帝在日,李煦每月总有两三回专折奏事,回批中常有秘密指示,须传旨巡抚。见得织造是天子近臣,比封疆大吏还亲。而自嗣君接位,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这时沈宜士已开始按簿索信,但立即发觉,逐一查点,要取出信来细看,颇为费事,便改了办法,只点总数。好得登记确实,连京中来人当面交给李煦的函札,亦经注明,虽不知信中内容,却知有此一函。总计四十五件,分年搜索,居然都拣齐了。
“烧吧!”沈宜士说,声音坚决而威严,十足命令的意味。李煦本想留几封无关紧要的,竟慑于他的语气,无法开口。
“烧有个烧法。”四姨娘说,“烧得火焰直冒,惹人起疑心也不大好。”
“交给我好了。”连环接口说道,“消夜备了个火锅,把信撕碎了,慢慢儿烧。回头把纸灰倒在阴沟里,拿水一冲,就尸骨无存了。”
这是个好法子。四个人一起动手撕信,默默无言,各想各的心事。终于,是李煦打破了沉默。
“小鼎呢?”
“不到吴江去了吗?”四姨娘说,“听说——”她突然把话缩住。
“听说他什么?”李煦追问。
“别问了!明天派人去把他找回来。家里有大事,正是要用人的时候。”
“唉!”李煦叹口气,“我今天才知道,能共患难的人,真是少而又少。刚才我在想,这个消息还不能轻易透露,外面一知道了,不定出什么花样,俗语说的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夫妇尚且如此,何况他人。第一个钱仲璿,我就不信他肯跟我共患难。”
“我亦正要跟旭公谈这件事。”沈宜士立即接口,“纸里包不住火,迟早瞒不住,不如早为之计。我想请旭公细心斟酌,哪几个人是谨慎可靠的,应该悄悄儿找了来,作个商量。”李煦沉吟了好一会儿说,“等我明天去看了吴中丞以后再说。”
“时不我待。”沈宜士又一次用了这句成语,“倒想想,有什么此刻就该去办的要紧事?”
“那可是太多了!不过,那你也不能办,一办就泄露风声了。”李煦摇摇头,痛苦地,“我的心乱得很,最好喝醉了睡觉,事大如天醉亦休。”
看他那灰败的脸色,颓唐的神态,在一头漂亮的如银白发衬托之下,益令人兴起英雄末路的凄凉。四姨娘与沈宜士心酸地都想劝慰他几句,却苦于没有适当的话好说。
“你去端消夜来吧!”这一次是四姨娘打破了沉默。
连环轻声答应着,悄悄退了出去,沈宜士望着她的背影说:“连环是靠得住的。”
“光是这些丫头靠得住,有什么用?”说着,李煦又叹了口气。
“也不能说没有用。”沈宜士说,“譬如,应该给姑太太一个信儿,旭公大概也没有心思写信,就写也不容易说得清楚,得派个妥当的人士说。这就用得着连环了。”
“对!”李煦矍然而起,“李、曹两家如一家。当年楝亭、连生父子相继而亡,是我一手料理,曹家才有今天;如今是我遭难了,姑太太总不能坐视吧?”
“姑太太自然不会不管。不过,”四姨娘说,“能帮多少忙,就很难说了。表面看,姑太太是一家之主,其实大权都在震二奶奶手里。”
“那么,”李煦很快地说,“你去走一趟。”
“我怎么能走得开?而况,震二奶奶也不见得肯买我的账。”
“这样说,只有让连环去了。”李煦又说,“她去了,也不过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是丫头,不能谈正事。”
“自然要去个正主儿。”四姨娘说,“你别管了,我有主意。”
沈宜士明白,她是指李鼎,李煦也想到了,但年前刚借了五万银子回来,这一次怕难开口了。
李煦沉吟了一会儿,毅然决然地说:“只有我自己去。我也不管曹家谁掌大权,反正这一回,不论看在一荣俱荣、一枯俱枯,利害相共的关系上,还是至亲的分上,姑太太非得切切实实说一句话不可。”
“我赞成旭公的办法。”沈宜士深深点头,“世兄明天回来,不妨到杭州孙家去一趟。至于扬州,只有我去,可是,这一来又怕四姨娘在外面照顾不过来,有客山在这里就好了。”
他的意思是分头去求援。虽然结果不可知,但李煦却已受了鼓舞,信心与勇气俱增,只想保全面子的想法,就自然而然地觉得减少了。
“我也豁出去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麻烦要不怕才行。”李煦对四姨娘说,“信就在院子里烧好了,怕什么?”
沈宜士与四姨娘,都不免诧异,不知他的态度何以有此突变。不过,这总是往好的方面变,所以都有欣慰之感。
“走!”李煦亲自去捧起漆盒往外走去。
于是,沈宜士持着烛台,跟在后面,四姨娘抢先去打帘子。门帘一启,风势犹劲,烛焰摇晃不定。李煦不由得站住了。
“风太大,一揭盖子,碎纸吹得满地,不行!就在屋子里烧吧。”
“那才不行!”四姨娘将门帘放了下来,“满屋子烟雾腾腾的。算了,你放下吧!我来。”
四姨娘找了一张极大的宣纸,将漆盒中的碎纸片倒在上面包好,拿起就走。
“你到哪里去?”李煦问说。
“我到小厨房去,拿这包东西往灶膛里一丢,不就行了?”她掀起门帘一面走,一面喊,“打灯笼!”
“四姨娘真行!”沈宜士由衷地称赞,“处事明快,不让须眉。”
李煦正待答话,只听隔墙隐隐有哭闹之声——墙那面正是小厨房,丫头、仆妇一年总有那么一两次的口角,所以李煦一听就明白了。
“混账!”李煦顿着足发脾气,“讨厌!”
不道隔墙又传来既锐且高的一声:“你是仗谁的势?”这面听得清清楚楚,是二姨娘的声音。
李煦既惊且怒,正待发作。沈宜士见机,急忙拦阻:“旭公,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这急切间找出来的一句话,颇有效验,将李煦一腔怒火压了下去,叹口气恨恨地说:“你看,就是这么不识大体,不知自重,丫头、老妈的事,她也会夹在里面。”
李煦的判断一点不错,是丫头们口角,锦葵要做鞋打糨糊,将坐在炭炉子上一口砂锅,暂时端在旁边,搁得一搁。这一搁就搁坏了!
或者不是锦葵是别人,也就没事。原来砂锅中是二姨娘用药料炖着的一只鸽子,两房姨娘原有心病,各人的丫头也就俨如同舟敌国。二姨娘有个丫头叫荷香,生得高高瘦瘦,尖嘴薄舌地最喜搬弄是非,这一看到了自以为得理不让人,立即便大起交涉。
“你知道这里头是什么?是二姨娘补身子的八珍乳鸽,大夫特为关照,不能离火,一离火药力就散了。你好荒唐,不问一声,糊里糊涂就把砂锅端了下来。你胆好大!”
夹枪带棒,外带虚张声势,越说越惹人反感,锦葵便冷笑一声答道:“左右不过一只鸽子,又不是凤凰!”
“不错,是鸽子,还有药呢!”
“药又不是仙丹,大不了赔你一只鸽子,赔你一服药料就是。有什么好吵的?”
“唷,唷!”荷香故意将嘴咂得好响,拍手跳脚地嚷道,“你的口气好大!赔,你当是几两银子的事?”
“不是几两银子的事,莫非论千上万?”
“论千上万也不行!”荷香尖叫着,“你误了二姨娘进补,身子吃亏,你赔得起?”
这便是欲加之罪了,一旁在熬鸡粥的连环有些不平,便即说道:“荷香,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就稍微耽误一点儿工夫,也谈不上二姨娘身子吃亏。”
“怎么不是身子吃亏!”
“嘚,嘚!”锦葵不耐烦了,“你要觉得我是闯了大祸,你去告诉我主子好了,别在这儿穷嘀咕。”
荷香哪敢到四姨娘那里去告状?发不出狠劲,只有发愣。锦葵已打好了糨糊,将砂锅仍旧坐了在炭炉上,扬长而去。
小厨房的丫头、仆妇也有四五个,谁都不理荷香。漫天风雨,结果烟消云散,就像一个爆竹没有放响,荷香不仅泄气,僵在那里不得下场了。
好半晌,她跺一跺足说:“等着瞧!”一扭身就走。
这个丫头最不得人缘,见此光景,便有人讪笑:“等着瞧吧!有好戏了。看她到四姨娘那里去告状。就怕长了她这个人,还没有长她的这个胆子。”
荷香不敢告诉四姨娘,却可以告诉她自己的主子,加油添酱,胡编了些锦葵无礼的言语,二姨娘居然真的信了。
“二姨娘!”顺子劝道,“锦葵不是那样的人——”
一语未毕,二姨娘戟指骂道:“你倒会帮她!你别昏头,你现在的主子是我!”
原来二姨娘本有三个丫头,有一个遣嫁了,便吵着还要用一个。四姨娘是早跟李煦商量好的,如今不比当年,下人只能裁,不能添。但经不住二姨娘日夜唠叨,便将自己的顺子拨了给她。所以此时她有此指责,实在也是怀疑,真的认为顺子念着过去的情谊,护着锦葵。
顺子自然不敢再言语,由二姨娘带着荷香,气冲冲地来兴师问罪。走出院子想起一件事,锦葵已经回去了,她却不便也不敢上四姨娘的院子里。怕李煦也在,非吃亏不可,便即站住脚说道:“荷香,你把锦葵叫到厨房里来。”
荷香答应着,心里不免嘀咕,先找个小丫头探明了四姨娘不在,胆就大了,走了去大声喊道:“锦葵、锦葵!”
“怎么样?”锦葵走出来说道,“你寻上门来了。我主子可不在!你要告状,明儿来告。”
“谁要告什么状?二姨娘找你,你到厨房里来!”
“干什么?”
“哼!你自己知道。”
锦葵自不甘示怯,跟着荷香到了厨房里,刚说的一句:“二姨娘找我——”脸上便着了一掌。
锦葵何曾挨过打,当时便捂着脸哭,同时要揪着荷香拼命。大家看荷香身材高,怕锦葵吃亏,赶紧拉开。
“你仗谁的势,敢骂我?”
“我哪里骂二姨娘了?”锦葵哭着分辩,“我不过说了,‘你要觉得我是闯了祸,你去告诉我主子好了。’家有家法,我闯了祸,自有主子责罚我,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打我?当我主子是好欺侮的吗?”
这一说,二姨娘才知道出手鲁莽了,而且也让锦葵堵得无法辩理,恼羞成怒之下,只好撒泼,跳脚骂道:“你主子是什么东西,不也是奴才吗?”
正好四姨娘走到小厨房门口,听得这话,像兜心挨了一拳,不由得便往后倒退,手中那个纸包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四姨娘出身是李煦好友家的丫头,对二姨娘的话,自有刺心之痛。
“开口主子,闭口主子!倒像是正主儿似的。你可放明白些,从太太、老太太死了,内里哪里还有正主儿?就算有正主儿,也轮不着奴才!”
二姨娘越骂越起劲,不道已犯了众怒,连环尤其不悦,“二姨娘!”她沉着脸说,“奴才也是人!老太太在日,从不许人提这两个字,莫非二姨娘倒忘记掉了?”
由于荷香撺掇,说连环是锦葵一党,所以二姨娘便冲着她吼道:“你别拿老太太来压我。从前你是老太太的人,打狗看主人面,尊敬你三分。如今你算什么?谁不知道你替人家立了大功,把锦葵都比下去了——”
连环由于四姨娘宠信,一直怕锦葵心有芥蒂,平时处处避嫌,偏偏二姨娘此时当面挑拨,如何不急?因而大声嚷道:“主子不像主子,可别怨我!老爷就在小书房里,我跟老爷去说,让老爷来问你二姨娘,可知道‘奴才’二字,是怎么个写法?”
这一来昏瞀的二姨娘,如梦方醒,心知落了下风了——李家是包衣,不也是奴才?无意中犯了极大的忌讳,怪不得掌自己的嘴。
如果肯说一句软话,连环原意在吓一吓她,当然不为己甚。无奈事成僵局,二姨娘虽不敢再说硬话,却也无法服软。这样,就逼得连环非有行动不可了。
于是,冷笑着开步就走,原意有人拉一拉也就算了。无奈其余的丫头都看不惯二姨娘的蛮不讲理,更恨荷香无事生非,巴不得李煦将二姨娘找了去,拍桌痛骂一顿,所以不但不拉,反而让路。有手里持着灯笼的,亦都高高举起,为她照路。
这一下,四姨娘发觉了,怕为连环撞见,诸多不便,回身就走。到得小书房里,只见李煦的脸色又青又白,坐在椅子上喘气,两个为沈宜士唤来的小丫头,正一前一后在为他揉胸捶背。
见此光景,不言可知,李煦的隔墙之耳还灵得很。四姨娘深恐连环真的会来“告状”,那时火上浇油,越发不可收拾,所以向背后伸出一只手去,不断摇手示意,同时尽力装得从容,希望冲淡了这场严重的冲突。
可是,李煦动了真气,而且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家难当头,正当运用严峻的家法,作为震慑。否则,威信扫地,号令不行,就有渡过难关的力量,亦无从发挥。
因此,不等四姨娘开口,他抢先说道:“叫吴妈到二厅上来!我有话说。”
李煦口中的“吴妈”就是吴嬷嬷。丫头仆妇犯了错,找她来处置,自是正办,但又何必郑重其事开二厅?
希望大事化小的四姨娘便说:“何用到二厅上?找她来吩咐几句话,就在这里,也是一样。”
“不!不止吴妈一个人,要用二厅。”李煦又说,“你别拦我,拦亦无用。”说完,将脸一扬,什么人都不看。
四姨娘只好以眼色向沈宜士乞援,但她失望了,沈宜士双眼一垂,不知是表示无能为力,还是也赞成李煦的办法,假装不曾看见。
四姨娘无奈,回身想找人去传吴嬷嬷,哪知一揭门帘,垂花门外影绰绰地好些人,辨得出就有白发的吴嬷嬷在。
于是,四姨娘先摇一摇手,移步相就,吴嬷嬷亦迎了上来,在回廊转角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你看看,二姨娘真糊涂!什么了不起的事,跟丫头一般见识!”四姨娘的语气急促,“老爷动了真气了,叫开二厅问话,碍着二姨娘,你说怎么办?”
“是啊!碍着二姨娘,连我也不好说什么。”吴嬷嬷问,“老爷是怎么个意思呢?”
“大概要叫荷香来问。”
“如果光是叫荷香来问一问,骂一顿,倒也没有什么要紧。就怕二姨娘脸上挂不住。”
“为来为去为这个。”四姨娘问,“你看怎么能搪塞一下子?”
吴嬷嬷想了一下答说:“只有我硬着头皮去碰。看老爷怎么吩咐,再作道理。”
四姨娘无奈,只能点点头说:“也好!”
于是吴嬷嬷跟在四姨娘后面,一进屋子就大声说道:“小厨房搁在那里不合适,丫头没事斗嘴皮子,总有一天吵得老爷生气,果不其然,让我说中了。”接着又含笑说道,“沈师爷也在这里!”一面说,一面行礼。
这一下,将剑拔弩张的气氛,消解了不少,李煦便说:“你先坐了再说。”
听得这话,连环便端了张小凳子,扶她坐好,附耳说了一句:“别提奴才不奴才的话。”
“连环,没有你的事!”李煦问道,“吴妈,你知道不知道二姨娘的那个丫头说的什么?”
这时局外冷眼旁观的沈宜士,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脱口问说:“四姨娘,你那个纸包呢?”
此言一出,四姨娘恰如焦雷着顶,只觉得头顶上“嗡”的一声,眼中金星乱爆,手足都发软了。
这副神态,自然又使李煦受惊,连环不明其事,却听得懂沈宜士的话,急忙上前扶住四姨娘。吴嬷嬷却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问:“是掉了什么东西不是?”
这句话让四姨娘从昏瞀惶乱的思绪中,抓到了一个头,定定神对连环说:“快去找!就在小厨房外面,是一张宣纸包着好些碎纸片。”
连环已明白是怎么回事,抢先揭帘出门,四姨娘紧跟在后面,李煦便喊:“慢着!多打灯笼——”
“不,不!”沈宜士急忙拦阻,怕他大张旗鼓,会把这件事张扬出去,“不必惊动外面,光是这里的人就够了。”
这句话提醒了李煦与四姨娘,一时都不言语,沈宜士便出了屋子,望了一下,只招手将李煦的小厮成三儿找了来说道:“你打灯笼照着四姨娘在前面走。”
于是四姨娘领头,其余的人都跟在后面,一直走向甬道,将近小厨房时,连环眼尖,手一指说:“那面!”
奔过去一看,墙角果然有个宣纸的纸包,但人来人往已经踩破了,里面的碎纸散出来好多。
李煦与四姨娘都喘了一口大气,沈宜士更为沉着,将成三儿拉住,“你站在这儿!别让人过来。”他从他手里接过灯笼,向李煦努一努嘴,意思是让他守住甬道的另一头,临时断绝交通,以便在封锁的这两三丈地中,细细找寻。
这时连环已另外取来一个灯笼,与沈宜士二人边照边找,将碎纸片一一捡回。然后远远地又往两头搜检了一遍,方始罢手。
“大概都找齐了。”四姨娘说。
“可不是大概的事!”李煦心里一直在嘀咕,想补一句,“片纸只字都不能流出去。”但碍着吴嬷嬷,怕她不明白这件事,去问他人,便易泄露。
“那,”四姨娘问,“不还得细找吗?”
细细找了,再无发现,四姨娘便捧着那包碎纸片说:“爷们请回去吧!我跟连环到小厨房去一去就来。”
两人到得小厨房,在炉子里将那包撕成碎片的信,很细心地都烧成了灰,重回小书房。谁知又是连环眼尖,发现李煦靴底上黏着一张纸片,上前揭下来一看,恰有“八贝子”的字样。
“坏了!坏了!”李煦气急败坏地跺脚,“那里是泥地,走过来,走过去,不知道从鞋底带出去多少碎纸片。”
沈宜士也觉得不能放心,不由得发出“啧”的一声。李煦越发恨声不绝,“简直是八败星!”他拍着桌子吼道,“不是那种混账的死丫头寻事,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吴妈,你把二姨娘去找来,我要好好儿问一问她!这不是寻事,是寻死!”
“旭公,这……”
“宜士!”李煦真是急了,兜头一揖,“请你暂时别过问我的家务。”
多年宾主,从无一言扞格,不道急不择言,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沈宜士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敛手而退,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非常难看。
李煦亦深为失悔,但此时正绷紧了脸,无法松得下来,只向吴嬷嬷喝道:“快去啊!”
“是!”吴嬷嬷答应着,身子却不动,只是看着四姨娘。
唯一能劝的人——沈宜士,让李煦一句话堵住了口。四姨娘知道他此时不讲理、不受劝,而又非劝不可,说不得只好自己委屈。
“老爷,是我不好。”说着,她将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李煦面前。
这一来,吴嬷嬷与连环,自然也都跪在四姨娘身后。李煦不防有此一着,连声说道:“起来,起来!不干你的事。”
“本来不干我的事,老爷要找二姨娘来说什么,就干我的事了。”
李煦颓然坐倒,只是重重地叹气,息了好一会儿说:“你总不必跪着替丫头求情吧?”
“丫头不能饶!”吴嬷嬷一面回答,一面伸手去扶四姨娘,“我跟二姨娘去说,请她责罚荷香。”
“不用!”李煦立即答说,“这个丫头不能要了,可也不能便宜她家里。拿我的片子送到吴县,请县大老爷发官媒变价,给济良所捐几两银子。”
这是李煦气恨难消,有意要毁荷香。若是发交官媒价卖,不知会落到哪个火坑,处置未免太过分了。
沈宜士首先不以为然,但刚碰了个钉子,懒怠开口,只将双眼看一看四姨娘,又看一看吴嬷嬷,示意她们力争。
四姨娘亦是心以为非,却不知如何说法,于是吴嬷嬷说道:“这件事可使不得!我们这样的人家,丫头犯了错,只有叫她娘老子来领了回去的。倘或平时还有一点两点好处好念,身价银子亦总是赏了她娘老子。多少年忠厚的名声,倒说就折在这一千零一回上,怎么说也不对。”
吴嬷嬷居然直指主人不是,沈宜士倒很佩服她的耿直,不由得就帮了句腔:“也要想想,是什么地方的女子,才交官媒去价卖?”
这一点醒,李煦不能不收回成命。因为发交官媒价卖的女子,大致是逼良为贱,误落风尘的可怜虫。良家只有从官媒手中买来这些女子做婢女,断无良家婢女从官媒手中卖出去的。所以李煦虽将荷香恨得牙痒痒的,却无法照自己的心意处置,一时皱眉不语,满脸无奈。
见此光景,沈宜士心里替李煦很难过。想到他本意要借这个题目,整饬家规,如今竟似失却凭借,无可发作;而四姨娘的处境又只有委曲求全,不便对二姨娘作何不满的表示。这样隐忍下来,自不免贬损一家之主的威信,在平时还无所谓,当此家难将兴之际,关系不小。因此,他油然而起一种想替李煦出头来管闲事的意愿。
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件闲事管得不好,搞成两面挨骂,犹在其次;倘或生出意外麻烦,益增李煦的愁烦,岂非大违本意?
这样想着,沈宜士不免踌躇。李煦却已有了处置,“把那个丫头打二十手心!”他用非常坚决的语气说,“撵走!明天一早就撵。”
“老爷,”四姨娘婉言劝说,“如今不添人,撵一个少一个——”
“少一个怕什么?”李煦不等她说完,便瞪起了眼抢白,“会用人才有人用,像她这种不明事理的人,使一个丫头都嫌多了。”
这当然是指二姨娘,大家都不愿说破,也没有人替她争,事情就这样算是定局了。
“吴妈,”李煦特为问一句,“你听清楚了我的话没有?”
“是。”
“那就下去吧!”李煦又说,“如果有人再敢胡闹,我连她一起撵!”
这话说得很重,谁也不敢搭腔。吴嬷嬷与连环逡巡而退。沈宜士亦即起身告辞,李煦坚留,只好又坐了下来。
李煦留住沈宜士,是要跟他商量明天一早去看吴存礼的事。在李煦,心中始终抛不下“面子”二字,就怕一早上巡抚衙门,引人注目,会去打听缘故,那时丢官的消息,可能很快就会传开来。因此想请沈宜士写封恳切的信,务必在明天中午,将吴存礼约了来吃饭。
“这可是没有把握的事,倘或吴中丞已经有了饭局呢?”沈宜士又说,“而且,煦公请客总是请一大批,单约吴中丞,反而容易惹人猜疑。”
想想他的话也不错,李煦便问:“那么,另外有没有比较不落痕迹的办法?”
“要避人耳目,不如明天上午等衙参过后就去。那总在午初时分,不妨先写封信预约。吴中丞或者以为有传旨等情,一定会摒挡其他杂务,专等旭公去谈。”
“好!”李煦向来服善,立即同意。
“这封信,我此刻就写,明天一早派人去投。”
就在小书房中,沈宜士代笔写好了信,方始告辞。四姨娘很感他的情,觉得此刻倒只有像他这种关系的人最靠得住。想跟他私下谈几句,便托辞外面风大,不准李煦出房门,自告奋勇代为送客。
连环懂她的用意,抢先出去,关照小厮打灯笼,却又把他们拦在垂花门外,四姨娘送到回廊一半,月色斜照之处,站定了脚说:“沈师爷,你看这局面,怎么得了?”
声音凄楚,盈盈欲涕,月色映着她的睫毛,清清楚楚地看到盈含着亮晶晶的两滴泪珠。沈宜士不由得起了怜惜之心,酸酸的,心里有股特别的味道。
“船到桥头自会直。”就只好这样安慰,“四姨娘不必着急。旭公的人缘很好,一定能渡过难关。”
“人缘好是不错。不过世界上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尤其是当今这位皇上,大家都怕,都要避是非、避嫌疑。我看,是个不了之局。”四姨娘抬眼望道,“万一要抄家,沈师爷你说怎么办?”
这就不是安慰的话,能够满足她的。沈宜士想了一会儿问:“四姨娘有什么打算?”
“总要留个退步才好。”四姨娘又说,“这件事还不能慢,要快!可是,不知道谁是妥当可靠的人?”
获罪查抄,须先将财物寄顿在他处,这种事是常有所闻的。不负所托的固然有,而起贪心,黑吃黑,或者受托者为了个人的安全,不能不向官方自首,以及其他情形,诸如仇家告密等等,亦非罕见之事。因此沈宜士很谨慎地不愿多事,有所举荐。
“这要四姨娘自己斟酌。”
“照我看,沈师爷,只有你能帮我们这个忙。”
这话似乎突兀,细细想去,却不算意外。沈宜士直觉地认为义不容辞,但也不便草草率率地答应下来。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样答说:“四姨娘,你先跟旭公商量好了再说。”
“不用跟他商量,这件事我就能做主。只请沈师爷好好替我筹划一下。”四姨娘低声说道,“现钱不多,只有一箱子东西。”
沈宜士还不便去问,是些什么东西,不过也可以猜想得到,是首饰、珍玩、小件的字画碑帖之类。
“我知道了,等我想一想。”
“那么,”四姨娘紧盯着问,“什么时候给我回音?明天?”
“好吧!”
说完,便待举步,四姨娘却又留住他说:“还有件事,沈师爷,你看李师爷这趟进京,会有个什么结果?”
提到这话,沈宜士很难回答。显然的,就李果进京的目的来说,已是徒劳无功,此外有何成就,却很难说。此时四姨娘问到,可以想象得到她会存着什么希望,必得有一两句确实的话,才能交代。
“李客山做事一向谨慎实在,也很机警。目前这里的处境,他很清楚,既然前程不保,当然要设法交卸得过去。我想,总在几天之内,他一定有详细信来。”
四姨娘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轻声说道:“也只好等!”
语气已完,人却不走,仿佛还有话说,也仿佛希望沈宜士有何话说。寒月酸风、春冷彻骨,沈宜士看她瘦骨伶仃,牙齿微微在颤抖,心下大为不忍,“快请进去吧!”他用双手虚推一推,“别冻坏了身子!如今可少不得你这一个人。”
听得这话,四姨娘陡起一种知遇之感,心里又酸又凄凉,但又似乎很好过,眼眶一热,暗叫声:“不好!”急忙转身,把两泡热泪,忍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