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到了镇江,渡江到扬州,先投客栈,略略安顿,接着便到安远镖局去打听王宝才。
巧得很,一到柜房便看到了王宝才,“沈师爷来了!好极、好极!”他说,“我正在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办。”
“喔!”沈宜士发现安远镖局的镖头、趟子手都带着异样的眼光在看他跟王宝才,心里不免有些嘀咕,略想一想说道,“咱们先找个地方谈几句。”
于是找了间空屋坐下来,王宝才很率直地告诉沈宜士,安远镖局的胡掌柜,根本就不相信王宝才这么一个镖局子的小伙计,会有人托他来提三万银子,只一直追问:范芝岩的这封信,他是从哪里捡来的?
“胡掌柜还说:‘三万现银给了你,你也带不走,你趁早找李大人那里管用的人来。’我说:‘我原是来接个头,我不提银子,只提醒掌柜的别起运。不然,就麻烦了。’他说:‘我也不能凭你一句话,就不起运,耽误了人家的正用,谁负得起这个责任?’沈师爷,你来了最好。当面跟他打交道吧!”
就在这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抱拳说道:“爷台是苏州织造衙门来的沈师爷?”
“不敢,敝姓沈。”
“这位,”王宝才指点,“就是胡掌柜。”
“幸会,幸会!”沈宜士说,“我这位老弟,正在谈起胡掌柜。”
“是,是!请坐了谈。”胡掌柜说,“织造李大人,我曾见过,沈师爷虽是初会,不过提起来都知道的。恕我直言,三万银子,不是小数,这位王老弟跟敝处没有银货往来的交涉,而且情形也好像与众不同,自然不能不慎重。现在沈师爷来了,一切都好办!”胡掌柜又拍拍王宝才的肩,以示抚慰,“王老弟,你别见气,柜房里等着你在喝酒,稀烂的狗肉,快去吧!”说完,又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王宝才总算事情有了交代,面子多少也找了回来,说一声:“请沈师爷回头来找我!”管自己走了。
“沈师爷,”胡掌柜很爽朗地说,“有范大爷的信,我们自然照办。现在路上不怎么安静,范大爷把这批银子这么划一笔账,我们的好处可大了。如今,沈师爷是就提了去,还是送到苏州?”
“要送到南京。”沈宜士考虑了一下,认为胡掌柜颇可信任,便作了一个决定,“我还有一笔银子,也是三万,要到清江浦去提,一客不烦二主,想请胡掌柜包运。”
“噢!”胡掌柜问道,“银子是现成的?”
“是的。”
“在哪里提?”
“河院。”
“那,”胡掌柜摇摇头,“恐怕十天半个月还不能到手,而且,沈师爷知道的,少不得还要打点。冒昧请问,这笔款子是怎么个来路?”
“实不相瞒,也是凭范老一封信。”
“啊,啊!”胡掌柜的神气顿时不同了,“那又另当别论。沈师爷,能不能让我看一看信封?”
“喔,信还在王宝才那里,等我马上来问他。”
“不忙,不忙!河院跟范大爷打交道的是哪几个人,我大概也知道。”胡掌柜沉吟了一会儿说,“是李大人的事,又有范大爷的交情,我倒很想效劳,不过好像太冒昧了。”
“不,不,胡掌柜,你这话见外了。”沈宜士说,“江湖上千金一诺,我知道胡掌柜极重信义,倘蒙援手,感激不尽。有话尽管请说。”
“是!”胡掌柜盘算了一会儿说,“如果沈师爷信得过,把信交给我,我去替你提,大概三天工夫可以办妥。我从清江浦起运,经过扬州也就不耽搁了,六万银子一直送到南京。”
“那可是太好了!”沈宜士大为称心,因为他正好匀出工夫来跟盐商打交道,“胡掌柜,咱们不必客气,照买卖规矩办,我把这两封信交了给你,就算交了六万现银。保费、杂项使用,共该多少,请你照算。”
“保费倒是小事。范大爷这趟等于帮了我极大的一个忙,这里到南京,也没有什么风险,不必算了。倒是河院那面,虽说有范大爷的交情在,咱们总也得意思意思。”
“是的。你看送多少呢?”
“一千两银子吧!”
“好!”沈宜士又说,“胡掌柜,我另外要跟你打听,我有个亲戚由南回北,想让你护送,保费不知道怎么算法?”
“这可没有准儿。有的保钱,有的保人,有的两样都保。保人,保钱,要看是什么样的钱,人也要看哪种人,保费大不一样。”
“人,是怕有仇家,得要看看哪种人。钱也有分别吗?”
“当然有!第一要看钱的来路,譬如做官发了财,地皮刮得太狠,人人知道他的钱不干净,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打主意,我们的风险很大,不能不多要,甚至还不敢接。”胡掌柜又说,“第二,要看钱是明,是暗,也就是惹眼不惹眼,不惹眼的钱是暗的,风险小,保费也就不能多要了。此外还要看途程远近,好走不好走,路上安静不安静。不能一概而论。”
“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讲究。我那亲戚的情形是如此,人,没有仇家;钱是干净的;途程不远,好走,也安静。像这样,保费怎么算法?”
“那是没有麻烦的买卖,又是沈师爷的令亲,我照规矩减半好了。”
“照规矩是多少?”
“值百抽二。”
“减半就是值百抽一,承情之至!”沈宜士到这时候才说真话,而且改了称呼,“胡兄,我代敝居停做主,奉送保费六百两,另外有三百两银子,犒劳各位弟兄,到了南京吃杯酒。你千万不要客气!不然就见外了。”
见他意思极其诚恳,胡掌柜亦就泰然接受,“多谢、多谢!”他说,“沈师爷,你请到柜房来,我替你出保单,请你给我一张收条,好回复范大爷。”
“是,是!这样办最好。”
到了柜房,首先要找王宝才,将范芝岩所写,余下的两封信要了来,致河院的一封转交胡掌柜,便等于交了三万现银。另外到杭州提银的一封,原来预留等李鼎来了面交,如今分身有术,根本无须李鼎为助,不如趁早送到苏州。
定了主意先匆匆写了一封信,连同范芝岩的原函,一起封好,派随行的听差,往苏州一起迎了上去,找到李鼎面交。接着,将王宝才找到一边,有事嘱咐。
“我想托你去一趟南京。”沈宜士问道,“曹家四老爷,你见过没有?”
“没有,我只见过震二爷、震二奶奶。”王宝才说,“不过,不要紧,门上我都熟,让他们带我去见曹四老爷好了。”
“对了!我有封信,你一定得当面交给曹四老爷。信上怕写不清楚,曹四老爷或许会问你,所以我得把详细情形跟你说一说。”
原来沈宜士是在苏州跟李煦商量定了的,收到这六万银子,直接运交南京,托曹代收备用。如今因为胡掌柜颇为可靠,决定托他直接解交江宁藩库,让查弼纳有个印象,李煦是在尽力张罗,弥补亏空。但这样做法,是否妥当,要取决于曹。在江宁藩司衙门事先接头,更得重托曹。倘或不宜直接解交藩库,如何处置,要预先通知镖车,那就得托王宝才居中联络,所以要先让他了解此事的首尾。
“是了!请沈师爷写好信,我明天就走。”王宝才说,“今天下午,我得打发李德顺跟她姊姊回京。”
“喔,我倒差点忘记了。”沈宜士说,“人家姊弟,千里迢迢来一趟,吃多少辛苦,我应该去看看他们,道个谢,还要送笔盘缠。他们住在哪里?”
“住在钞关大来客栈。”
“好!等这里的事办完了,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