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轿子是停在孙春阳的后门,女东家孙大奶奶亲自来打轿帘,丫头将四姨娘扶出轿来,孙大奶奶满脸堆笑地问了好,接着又说:“上午倒有空?”
四姨娘有事接头,每次都是午饭以后来,这次是唯一的例外,便开门见山地说:“有点要紧事。孙掌柜呢?”
要找她丈夫,孙大奶奶便知是很要紧的事,一面延客,一面叫丫头到前面柜房去请孙掌柜。
孙掌柜方入中年,精力正旺,把祖传的这家南北货行经营得轰轰烈烈,兴旺非凡,都说他有上百万的身价,但那副俭朴的样子,只如小杂货店的一名伙计。
见过了礼,四姨娘说:“请坐下来说!”
“是!是!”孙掌柜颇为拘谨,在下首挨着椅子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恭敬地问说,“李姨太太有什么吩咐?”
“有封信,请孙掌柜看一看。”
将范芝岩的信接到手里,孙掌柜头也不抬,随随便便地看着,脸上毫无表情。四姨娘心里在说:糟了!看样子是让小鼎说中了。
看完信,孙掌柜慢条斯理地折好,置入信封,然后抬脸问道:“请问李姨太太,这笔款子是此刻就提,还是我立个折子,请李姨太太带回去?”
这一问,四姨娘大感意外,喜心翻倒,不由得想笑,但旋即警觉,平静地答说:“立个折子好了。”
“是!请李姨太太宽坐,我马上去办。”
“劳驾、劳驾!”四姨娘想起一件事,立即问道,“要不要打张收条给你?”
“不必,不必!有范大爷的这封信就行了。”
“怎么?”孙大奶奶等丈夫走了,悄悄问四姨娘,“李大人跟范大爷也有往来?”
听她的语气,倒像李煦不应该与范芝岩有往来。其故安在?四姨娘此时对范芝岩其人,既感且敬又好奇,很想打听一下。但她也很机警,心里在想,如果向她打听,即表示李煦跟范芝岩并无来往。既无来往,何以有此巨款授受?这一引起她的怀疑,便会跟人谈论,正犯了范芝岩的大忌,且与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
因此,她含含糊糊地答说:“是的,有往来。”
“范大爷这个人很怪。”孙大奶奶又说,“做的事,常常叫人想不到。一会儿来,一会儿走,没有准,就像神仙下凡那样。”
四姨娘含蓄地笑笑,表现出比她了解得还多的那种味道。这一下,孙大奶奶就不想再谈范芝岩了。
“李姨太太,”她换了个话题,“李大人一直是皇上面前得宠的人,不知道京里有什么新皇上的消息?”
这话问得令人难以回答,而且也欠通,在老“皇上”面前得宠的人,就一定能知道“新皇上”的消息吗?四姨娘与她交情不算厚,但也不薄,不好意思驳她,只说:“消息倒是常有,我也不大听得懂,就懒得去听去问了。”
“外头在传说,”孙大奶奶放低了声音说,“新皇上是极厉害的角色,翻脸不认人的。而且……”
“怎么?”看她欲言又止,四姨娘便忍不住追问了。
“我听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那就没有天理了。”
“到底怎么回事呢?”四姨娘微露不耐地,“我的孙大奶奶,你别惹得人肚肠都痒了起来。”
“我是听说,新皇上登基没有几天,就把宫里的一位妃子弄了来陪他。李姨太太,你倒想,那是庶母,做出这种事来,不叫皇上,叫禽兽了。”
这话四姨娘也听说过,认为是不足相信的谣言,因而不在意地说:“这种话也只好听听。”
“说的人倒是很认真的。”
“喔,”四姨娘又注意了,“怎么说?”
“说那位妃子姓王,也是苏州人。还有好多话!”
“还有好多话”让孙掌柜打断了,亲自送来一扣存折,特别交代:三千银子以下,随时可取;提款的数目太大,请早几天通知。
“费心,费心!”四姨娘留下一个伏笔,“最近用钱的地方很多,恐怕还得孙掌柜多劳神。”
“好说,好说!”孙掌柜转脸说道,“你去预备预备,请李姨太太在这里便饭。”
“不,不!我还有事,千万不必费心。”
既然如此,自不便再作逗留,四姨娘辞出孙春阳,怀着一种异样的兴奋情绪回到家,一下轿便问起李鼎。
“大爷跟沈师爷,都在上房。”连环答说,“跟老爷谈得很起劲。”
“喔!”四姨娘说,“我看看去。”
等她一到,李鼎与沈宜士自然都站了起来,四姨娘刚要开口谈此行的经过,李煦抢着说道:“你先别说话,等我猜一猜结果。”
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四姨娘看,眉梢眼角,大有调笑的意味,将个半老徐娘的四姨娘看得双颊泛红,窘不可言。
“你别这样子看人,行不行?”四姨娘窘笑着,将脸微微扭了过去,避开他的视线。
“行了!”李煦对沈宜士说,“可以照你的主意办了。”
沈宜士微笑不语,李煦便问四姨娘:“那封信管用不管用?”
“我早跟你说了,一定管用。一点噜苏都没有。”
“不但管用,而且挺痛快是不是?”李煦问说。
“对了!孙掌柜挺痛快,立了一个折子,我带回来了。”
话虽如此,却不以存折示人,别人也不问,只听得沈宜士在说:“要办就得快,最好今天下午就动身。”
“也不争在一天半天。”李煦答说,“准定明天上午好了。”
“就这么说了。”沈宜士知道四姨娘必是急着要跟李煦私下相谈,很见机起身说道,“回头再谈吧!”
“好!回头一块儿吃饭再谈。”
沈宜士一走,李鼎亦即离去,四姨娘便将到孙春阳接洽取款的情形,细说了一遍。
“折子呢?”
“在这里。”
一看折子是“和记”,李煦便皱着眉笑,“怎么又变了你的私房了呢?”他说。
“这时候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就是我的,到你过不去的时候,莫非我就看着你受挤,在旁边装傻?我不是那种人,你这话该说给那种人去听。”
她是指二姨娘,李煦怕又惹是非,便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小鼎带了姓王的那个小伙子来见我,人倒是很有血性,很靠得住的,刚才我们在合计,如果范芝岩的信管用,另外还有三处地方的银子,不妨赶紧去收了来。姓王的往北边迎了去取信,安远的银子,就托他去收;清江浦非宜士走一趟不可。明天上午动身。”
“杭州呢?”
“自然托文成,那只要派一个人把信送去就是了。”
“这十万银子收了来,可不许拖散了。”四姨娘说,“现在难得有这笔整数,得好好儿用在该用的地方。”
中门上传话进来,曹家派了专人来送信。
正谈到这里,只见沈宜士去而复回,手中多了一封信,是曹写给李煦的,拆开来一看,除了称谓各款以外,只有寥寥数语:“闻查制军已奉严旨,日内当有举动。飞函奉闻,乞早为计。”
李煦看完,一面将信递给沈宜士,一面对四姨娘说:“两江总督查弼纳都奉到上谕了。快了!”
“什么快了?”四姨娘问,“是快来查亏空不是?”
“自然。”
“旭公,”沈宜士接口说道,“我亦正是为这一层,要听旭公一句话,到底该怎么办,不能举棋不定了。事难两全,只能顾一样。”
“你说,顾哪一样?”
“要看旭公的意思,如果拼着不理亏空了,此刻留退步是最后机会;是打算了亏空的,就一文钱都不能乱动。”
“就一文不动,也还差得远。”
“事在人为。”沈宜士很沉着地说,“如果旭公决计了亏空,我明天就到扬州去一趟,跟总商们开诚布公谈,李曹两家的好处,他们受得不少,如今是该他们讲交情的时候了。”
“交情?”李煦摇摇头,“难!”
“不讲交情讲利害。我会跟他们说,真的逼旭公下不了台,就只好把盐务上的种种毛病,和盘托出,那时兴了大狱,可别怪咱们不讲交情。”
这番话将李煦说动了,沉吟着久久不能下决心,四姨娘可忍不住问了:“亏空若是能补上了呢?”
“挪移钱粮是私罪,照例革职问拟。照州县官的例,一年之内全完,不但免罪,还能开复。”沈宜士又说,“我想,这个例,应该是上下通用的。”
“免罪开复”四字,对四姨娘的诱惑极大,便即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果然能把亏空全补起来,那还有什么话说?”
“好吧!”李煦立即作了决定,“既然你们都这么说,就照宜士的意思办吧!你什么时候走?”
“事不宜迟。明天一早就走!”沈宜士紧接着说,“还有范老接济的三笔款子,也要赶紧去收了来,王宝才应该已经跟李家姊弟接上头了。我跟王宝才约好的,在扬州镖局子里见面,请世兄随后赶了来接应。”
说停当了,沈宜士再不耽搁,连夜收拾行装,一宵未睡,天一亮就带了人雇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