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到平郡王府,碧文由管家嬷嬷陪着,进了中门,老刘为门上招待到空屋中待茶。齐妈什么都不在乎,老实不客气跟着老刘一起去了。
王府有特定的规制,进大门是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各有一排平房,总计二十四间,用途很杂,护卫值班休息、采办看货结账、到王府来接头公事,或者下帖送礼,在此等候回话,再就是像接待老刘、齐妈,亦总是在这里设茶摆饭。
领到西首,只见第七间、第八间是打通了的,里里外外有好些人,不知在干什么。第十间是空屋,就在这里落座,最后一间设着一座茶炉,门上要了一壶照例供应的茶壶,又要了一盘粗茶食“小八件”,关照是“请朱师爷的管家”,可以到外账房开公账。
略略寒暄了几句,齐妈便说:“门上大哥,你请治公去吧!”
“得罪,得罪!我可得少陪了。回头来陪两位吃饭。”说完,门上哈一哈腰转身走了。
老刘是来惯了的,安坐喝茶,齐妈却是初进王府,事事新鲜,看后窗外面,不断有丫头老妈经过,忍不住便说:“都去干什么?我也看看去。”
从后面一走到雨廊上,立即发现,丫头老妈都在打通了的那一大间的后窗外站住了脚。齐妈便也移步过去,找了个空隙向里张望,只见正中方桌旁边坐了一个穿蓝布袍、黑布马褂的中年人,桌上有笔砚,有两本书,还有些纸片,他对面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看打扮是王府的管家。
“这个八字,只怕错了吧?”原来是“算命先生”,齐妈看他指着一张红纸说。
“耿先生,”那老者问道,“错在哪里?”
“只怕是年份弄错了。”
“只听说时辰有弄错了的,哪里有年份错的道理?”
这耿先生似乎颇伤脑筋,“张管家,”他问,“是肖鼠?”
“戊子年当然肖鼠。”张管家问,“到底是哪里不对?”
“这四个八字,照你说,两个是王爷的跟班,一个是王爷的书童,再一个是小马夫,是不是?”
“是啊!”
“戊子是康熙四十七年,今年整二十岁,如果岁数不错,不会是喂马、刷马的小马夫。应该是骑在马上的公子哥儿。张管家,请你再问一问清楚。”
“不用问。”张管家说,“我知道不错。耿先生,请你只按八字算就是了。”
“好吧!我就先算这一个。”
只见那耿先生,拈笔在手,一面写,一面查历本。查完,写完,搁笔沉思,两手环抱胸前,双眉紧皱,是苦苦思索的模样。
“是贵格,可惜了!”
“怎么?”张管家问,“从哪里看出来是贵格?”
“康熙戊子年六月廿六卯时生人,八字是戊子、己未、辛未、辛卯。两金四土,一水一木。辛未为镕土成金,金从土生,最喜戊己相扶,年干戊为正卯,月干己为偏卯,祖荫极厚,生来应该是贵公子。年支子为‘食神’,生卯之‘财’,聪明忠厚,福禄有余。这个八字,”耿先生抬起头来,笑笑说道,“张管家,若说是小马夫的命,我也就不必到‘天子脚下’来混了。”
这张管家着实沉得住气:“就命论命。”他毫无表情地问,“怎么说可惜了?”
“第一可惜,土多;第二可惜,缺火——”
“耿先生,”张管家插了句嘴,“不说土能生金吗?”
“敢情管家也懂五行生克之理‘土厚金埋’的道理。这个八字若非时辰生得好,非贫即夭。”耿先生双眼上卷,从老花眼镜上看着张管家说,“管家,我倒考考你,你说,为什么时辰生得好?”
“你老抬举我了。”张管家赔笑说道,“我哪里懂什么五行生克?也不过听人说,时辰上的那个辛‘比’得好。”
“对了!因为虽说‘土厚金埋’,金多就不埋了,终究要大放光芒的,所以越比越好。不过,这个时辰之妙,不止于辛金之比,下面那个卯字,跟日子上的未字,合成‘半木局’,所以这个八字,说起来是两金三土、两木一水,土为木克,力量弱了,才不至于埋金。卯合未成半木局,力量强了,又不至于为金所克。其中消长化合的作用,实在玄妙之至。”
“耿先生真高明!不过,‘子未相害’,会不会冲破了‘合神’呢?”
“月柱上那个未干什么的?正就是挡住了日子上与卯相合的那个未。八字凡属贵格,破败都有化解。”耿先生又说,“这个八字如果有火,那就不但富贵,而且必有一番惊人的事业。”
“喔!”张管家倾身向前,有些不信地问,“缺火的关系这么重?”
“当然!”耿先生又是从眼镜上面看人,“这个八字,想来不知请多少人看过了,那些人怎么说?”
张管家料知不能瞒他,便即答道:“有人说,这个八字合着四句诗:‘辛金珠玉性虚灵,最爱阳和沙水清,成就不劳炎火煆,滋扶偏爱湿泥生。’好在年上一个子,月上一个己,有火没有火倒不要紧。”
“子为水,己土是湿土,说得不错,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耿先生翻开万年历,指指点点地,“康熙四十七年戊子,闰三月,六月廿六日早就立过秋了,秋金当令,‘日主’之辛,正‘旺’未‘衰’,所以为贵。因此之故,这个‘辛金’,要当‘庚金’来看,立秋是肃杀之气,所以‘滴天髓’说:‘庚金带杀,刚建为最,得水为清,得火而锐。’金不用火炼,不过顽铁。话虽如此,富贵有余,也应该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张管家不住眨眼,“你老的高见,倒还是头一回领教。”他想了一下又问,“不知道流年上怎么样,有什么喜忌?”
“那还用说,喜火忌土。金亦不妨,木能生火疏土,也是好的。水不宜多。总之,五行之中,唯土大忌。”
“这样说,今年丁未不好?”
“未不好,丁是好的。”
“丁火不是辛金的‘七杀’吗?”
“有‘印’护身,有‘比’相助,身强‘制杀为用’,有何不好?”耿先生又说,“不过丁火不如丙火。丙为‘正官’。这个八字印绶重重,根基极厚,可惜没有‘正官’,如果遇到丙年,‘官印相生’,恰恰又是金命,金旺得火,方成大器。这番加官晋爵的喜事,就非比寻常了!”
一席话说得张管家目瞪口呆,怔怔地好半天,又问一句:“倘有喜事,应在什么时候?”
“自然是生日一过,交进七月,就有好音。”
张管家闭着嘴深深吸口气,回头看见小厮,便即说道:“替耿先生磨墨!”
小厮磨墨,耿先生批八字,张管家悄悄转身而去。窗外廊上在看热闹的仆妇、听差窃窃私议,声音微不可闻,但大都有惊异之色。齐妈不知是怎么回事,也不便打听,只回来将所见的情形告诉了老刘。
老刘一听就发怔,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起身说道:“我也看看去!”
等他走到后窗外面,恰好看到张管家从前面进屋,后面跟着个小厮,手捧朱漆托盘,盘中新出炉的两个大元宝,银光闪闪,耀眼生花。
“耿先生!”
耿先生抬起头来,看到盘中的元宝,似乎有些动容。
“实不相瞒,耿先生刚才看的八字,就是府里的王爷。耿先生实在高明,些许薄礼,请耿先生别嫌菲薄。”
“啊、啊!”耿先生站起来说,“厚赐了,受之有愧。”
“应当,应当!耿先生是凭本事吃大俸禄。”张管家接过托盘来,恭恭敬敬地一举,然后放在桌上。
“请替我给王爷道谢。”
“是太福晋交代的。王爷还不知道。”张管家又说,“太福晋说,耿先生尽管照实说,哪几年好,哪几年坏,请格外仔细看一看。”
“一定,一定,不敢不仔细。”耿先生问道,“去年怎么样?”
“去年王爷袭爵。”
“什么时候?”
“七月廿一。可不是生日一过,交进七月吗?”张管家说,“王爷的八字,也很请了些人看过,都不如耿先生说得准,如今才知道什么叫铁口了。”
听这话,耿先生亦颇兴奋:“这么说,我就更有把握了。”他看着所批的命书说,“王爷一路大运,直到三十二岁,这一年己未,要当心。”
“是!”张管家又说,“以后呢?”
“等我细看。”
耿先生坐下来,拈笔凝思,脸色慢慢凝重了。
“耿先生,”张管家有些惴惴然地,“三十二岁以后就不好了?”
“不,不!还是好的。不过比前面要差一点儿。”
“那么到哪一年不好了呢?”
“虎兔相继,唉——”耿先生黯然说道,“可惜荣华不久。”
“怎么叫虎兔相继?”
“我批在命书里头好了。”
“不必在这里批。请到里面去坐。”
原来起初只不过将耿先生当作摇唇鼓吻的江湖术士,所以接待在这不上不下的地方,由老管家跟他打交道。及至听他论断如神,太福晋立刻就另眼相看了,不但致送重酬,而且交代“请朱师爷陪这位耿先生吃饭”,既然如此,何不此刻就移砚到朱实那里?
朱实办事之处,在“银安殿”西侧的一座院落中,此时已接到通知,倒也渴望见一见这个耿先生。所以等张管家一引进来,急忙出迎。听口音是当涂,与南京一江之隔,也算同乡,便越感亲切了。
等张管家在一间空屋中设置笔砚,预备好了茶水,耿先生告个罪,去批命书。这一批费了足足一个时辰,小厨房已来请示过两次。及至入座,已过正午,朱实请耿先生上座,辞让了好一会儿,毕竟只是相对而坐。耿先生不大开口,只以朱实十分殷勤,加之几杯酒下肚,话慢慢多了起来。
“我是三天之前才到京的。”他说,“本来早想做京华之游,只为好些同道,遭了祸事,不免存有戒心。”
朱实也听说过,每一件大案如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以及年羹尧之获罪,都有星相术士牵涉在内,不过这些严重的纠纷都已过去,耿先生并没有担心的理由。
“耿先生过虑了!如邹鲁、张明德之流,自有贾祸之道。耿先生精通命理,言必有据,不怕的。”
“话虽如此,笔下还是不可不慎。”耿先生又说,“我怕太福晋会担心,报喜多、报忧少。实在说:王爷这个八字——”
看他说话仍有顾忌,朱实便追着问,挟了一块火腿到他面前:“云南宣威腿,不远万里而来。”他说,“请尝尝,很不坏。”
“谢谢!”耿先生挟起火腿,待要入口,却又放下,放下忽又夹起,依旧未曾进嘴。原来想要说话,便不能进食,而话要出口,又觉不妥,所以有这种看来莫名其妙的可笑动作。
朱实知道,只要自己问一声,耿先生就忍不住会说。其实他也心痒痒地想要先闻为快,但偏忍住了不说!因为从到了京师,身在朱邸,听到了许多秘辛,深知片言只语可以惹来杀身之祸,如今看耿先生,分明有句极要紧的话,哽在喉头,不妨耐心等待,一问便是参与在内,将来就可能会有是非。
果然,耿先生到底忍不住了,“乡兄,”他说,“王爷这个八字,倒是宁愿我看得不准,怕吓着太福晋,我不敢明说。请你记住一句话,‘虎兔相逢大梦归!’”
朱实点点头,将他这句话默默地念了几遍,用眼色催他说下去,但耿先生不肯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