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扰攘终日,秋月真是累了,却以次日做佛事还有许多琐务,必得事先预备,撑到三更天,勉强料理清楚,便向冬雪说道:“我可得赶紧去睡一觉,明儿还要起早。”
一语未毕,有人敲门,冬雪说道:“不知是谁?这么晚了,必是有事,你等一等吧?”
于是冬雪亲自去应门,问到是谁时,门外的声音,竟是芹官,由碧桃打着灯笼陪了来的。
“这么晚了。”冬雪一面让他进门,一面问道,“有事吗?”
“没事。”芹官歉意地答说,“只是睡不着,来看看你们。”
冬雪本想答一句:“我们可是要睡了。”但话到口边,还是缩了回去。
随后迎了出来的秋月,也听见了他的话,心情与冬雪相同,颇不欢迎这位不速之客,却不忍拂他的意,也就只好强打精神来周旋了。
“明儿做佛事,还有要我帮忙的地方没有?”
“没有。”秋月答说,“都预备好了。”
“你喝什么茶?”冬雪问道,“火盆里刚续了炭,要等火上来,才有开水,可得等一会儿。”
“不忙,不忙!”芹官肚子里一阵响,便即问说,“可有什么吃的?”
“你想吃什么?”
“随便。”芹官很迁就地,“现成的就行。”
“有斋僧的素包子,大厨房送了两盘来,你吃不吃?”
芹官几乎从未吃过出自大厨房的食物,因而秋月赶紧补了一句:“还不坏!咸的又比甜的好。”
“那好!我来两个。”
“可也得等。”冬雪说道,“等我想法子把它弄热了。”
“不,不!回蒸的包子不好吃。冷的就行。”芹官又说,“冷包子就热茶,别有风味。”
秋月本要劝阻,转念又想:不日长行,一路荒村野店,打尖有饭,投宿有店,就很不错了,何来如许讲究?因而住口不语。
但此念一动,却只往他的旅程中去想。白天还好,就只一早一晚,起床归寝,没有一个像春雨那样,毫无避忌的人照料,实在叫人不能放心。
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就问:“你早上起来,是自己穿衣服,还是春雨替你穿?”
“多半是春雨。有时候是别人。”
“你自己会不会穿呢?”
这句话大大地伤了芹官的自尊心,抗声说道:“一个人连穿衣服都不会,那不成了废物了吗?”
“你别跟我嚷嚷,总要我自己见了才相信——”
“那容易!”芹官抢着说,“今晚上我睡在你们这里,明儿一早你瞧着就知道了。”
秋月深知芹官的性情,最怕的是寂寞,料想就逼他回去,也未见得能入梦,因而点点头,表示允许。
接着便在他膀子捏了一把,入手轻软,便知他穿的是一件丝棉袍。掀开他芝麻布的罩袍,只见是件蓝灰宁绸的薄丝棉袍,下着玄色软缎扎腿夹裤,白绫袜子,一双乌绒粉底单梁薄棉鞋,数九寒天,却只是初冬的打扮。
“这样子上路,怕不冻僵了你!尤其不能穿丝棉袍,一遇了雨,又湿又重,非受病不可。”秋月又说,“你站起来我看看?”
“干吗?”芹官问说,但还是站了起来。
“身材也差不多了。”秋月管自己说,“明儿我找件摹本缎的紫羔皮袍替你改一改。脚上要着羊皮快靴,拿裤腿掖在靴筒子里,皮袍再拿腰带一扎,干净利落,风雪都不怕。那才是冬天出远门的行装。”
“你没有出过远门。”芹官笑着说,“倒挺内行的嘛!”
“谁说我没出过远门?我跟老太太进京的时候,你还在太太肚子里呢!”
这一说芹官明白了。原来曹寅、曹颙父子,相继病殁,先帝做主,以曹嗣继曹寅为子,承袭江宁织造,以养两代寡妇,曹老太太感激涕零,亲自进京,叩谢天恩,行至中途,为李煦拦了回去,那时马夫人已有七个月身孕,所怀的就是芹官。
提到这段往事,秋月抚今追昔,不胜沧桑之感,芹官却不明了她曾经主人家两度破家的命运,心境沉重,看她黯然不欢,便逗着她说:“那时你也不过像碧桃那么大吧?”
“那年乙未,今年丁未,整整十二年了。”秋月茫然地望着空中,“好快!”
“快吃吧!”冬雪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碟包子,一壶热茶,放下来又说,“吃饱了送你回去睡。”
“我今儿不回去。”芹官答说,“你别撵我。”
“你跟我来睡。”秋月接口,“把你的床让给他。”
“不!你跟我来睡,把你的床让给他。”冬雪接下来解释不欢迎芹官的理由,“那一回睡在我屋里,把我的抽斗翻得乱七八糟。两支眉笔,一支折成两截,一支不知弄哪儿去了。”
“我找不到毛笔,只好使你的眉笔!”芹官还振振有词地说。
“对了!秋月屋子里有毛笔,你睡在她那里最好。”
秋月也怕芹官乱翻她的抽斗,因为闲弄笔墨,有些不愿为人所见的幽思怨语。当下便说:“这样吧!你睡老太太的大床吧!”
“这好!”冬雪忽发奇想,“老太太明儿除灵,又看你要进京,一定舍不得你,说不定会回来看看。看你睡在她床上,正好托个梦给你——你可千万记住了!明儿说给我们听。”
哪知不但一夜无梦,而且几乎通宵不曾入睡。一则是芹官略有择席的毛病,再则处处触及对祖母的回忆,从他有知识时记得第一次睡在祖母里床的情形,到弥留时一双失神的眼睛,还是看在他脸上的印象,无不历历在目。
一阵阵心酸,一阵阵流泪,到得第二天冬雪来唤他起床时,将她吓一大跳。
“怎么啦?你!”
芹官倒是老实回答:“想到老太太,有个不难过的吗?”
“原来你是哭了一夜,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冬雪异常歉疚,“早知道这样,我把我的床让给你睡了。”
“那一来,我记起我睡过你的床,就会更想你。”
冬雪心中一动。春夏秋冬四人中,只有她把芹官看得不怎么重,此刻的想法不同了,心里一软,几乎改变初衷,愿意顶春雨的缺了。
“你如果想我,你会不会哭?”
“那可不知道。”芹官答说,“你做的事能让人感激涕零,我想起来自然会哭。”
这时恰好秋月走了来,把他们话都听了进去,当下说道:“别一早就说傻话了!和尚快来了,有得大家忙的,别耽误工夫了。”
这三天上上下下都忙。芹官是忙着磕头,和尚一天在灵前念几遍经,就得磕几遍头。到晚来放瑜伽焰口,照例附带超度昭穆宗亲,磕头的地方多了两处。芹官一夜未睡,格外疲倦,秋月便将棠官找来帮着磕头。到二更时分,瑜伽焰口收场,芹官已倦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三天上上下下都忙,忙着料理马夫人起程进京,还忙着过年,只有少数几个人,内心凄凄惶惶,但三天佛事,日夜铙钹齐鸣,梵音高唱,倒遮掩了“树倒猢狲散”的感觉。
到得第四天为曹老太太除灵,木主请入家祠,挽联之类,一起焚化。接着马夫人召集全家下人,宣布了曹老太太的“遗命”,当时便有人哭出声来。
“我也很难过。”马夫人强忍着泪水说,“天下没有千年不散的筵席!大家都看得出来的,咱们家远不如从前了,人贵见机,如果仍旧想着从前的那些好日子,守着不肯走,不但自己耽误,也耽误了人家。”
所谓“人家”是指主人家而言,机警的听出弦外之音,顿时改变了心意。一有人开了头,跟着走的人就多了,半天的工夫,到震二奶奶那里自陈愿意被遣的,十停中占了六停。
“真没有想到!”震二奶奶不胜感慨地,指着名册上打了红圈的名字说,“我原以为这些都会留下来的,居然也要走了。也好,走了干净。”
“人生本来就是势利二字!”秋月这样劝她,“如果看不破,就是自寻烦恼。”
“我当然看得破,我这半辈子,见过的势利,比谁都多。”震二奶奶又说,“只有一件事我看不破。秋月,你倒猜一猜,那是什么?”
秋月对她所知极深,不用多想,就有把握猜到,“震二奶奶,你看不破的,只有一个字。”她说,“我不必说出来,你也能知道。”
“你猜是一个‘名’字不是?”震二奶奶既兴奋又感慨,“秋月,真不枉我多年拿你当妹妹看待,只有你晓得我的心事。我索性都能认命,只有这一片争强好胜的心,看不开。这一回让我们二爷把我弄得这么灰头土脸,我一想起来,一颗心就揪紧了。不过,我总有法子把面子挣回来。你看着好了!”
说“总有法子把面子挣回来”,原可看作她自己找场面的一句话,但有了后面一句“你看着好了!”便是相当认真的语气,秋月就不能不重视了。
“震二奶奶,你刚才说拿我当亲人看,这可真正折煞我了。既然如此,我倒不能不问问震二奶奶,你是预备怎么样把面子找回来?也许我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这个主意只有我自己能出。”震二奶奶似乎不愿多谈,顾而言他地说,“走吧!上太太那里去。”
原来这天是替马夫人饯行,特为找了清真馆子的厨师来,在院子里支起铁架,烤了一口全羊,香味远播,将季姨娘和邹姨娘都早早地吸引到了。等震二奶奶跟秋月到达,已是一堂屋的人,席面也早就铺设好了。
“平常总是震二奶奶先到,今天可晚了我们一步了。”邹姨娘含笑起身,拉着她的手让坐。
季姨娘见此光景,当然也要起身,震二奶奶却一手一个,推按着她们坐下,“两位姨娘别客气!”她说,“今天是我做主人,替太太饯行,两位姨娘跟芹官、棠官是陪客。请坐,请坐!”
“今天不分上下,都在一起坐吧!”马夫人说,“也热闹些。”
“是啊!”季姨娘接口说道,“热闹也只热闹这一回了。”
此言未毕,夏云便已大惊失色,赶紧扯季姨娘的衣服,已来不及。出语不祥,连棠官都感觉到了,嘟起嘴埋怨:“娘是怎么了?说话都不想一想。”
季姨娘脸上未免挂不住,正待发作,震二奶奶见机,先就沉下脸来责备棠官,“不许你没样子!”接着却又将棠官一搂,“来,跟着我坐。回头多吃羊肉少开口。”
亏得这一下,轻轻地将一个可能很尴尬的局面遮掩过去。当下分别就座,上面一桌是马夫人为首,下面一桌是吴嬷嬷为首,其次的秋月、夏云、冬雪以及几个有头脸的仆妇。
“可惜,春夏秋冬,就缺春雨。”
不用说,又只有季姨娘才会说这不合时宜的话,夏云又气又恨,一抬头恰好与季姨娘视线相接,便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也非得有这么一个白眼,才能让季姨娘心生警惕,但要她少说话却办不到,“棠官,给二伯娘敬杯酒。”她说,“这一趟跟了二伯娘去,可千万不准淘气,处处听话,二伯娘才会疼你。”
这几句话说得还得体,棠官起身敬酒,也是中规中矩,很有点大人模样,于是将刚才那个尴尬的局面,算是遮掩过去了。
接着是邹姨娘敬酒,“二太太一路顺风。”她说,“其实不过白吃一场辛苦,到得京里,外老太太的病就好了。”
“但愿如你的金口。”马夫人将酒杯抿了一下,递给芹官说,“你替我喝了吧!”
芹官自是奉命唯谨。这时烤羊肉已经熟了,厨子戴一顶红缨帽,端着大红托盘上来献肉,震二奶奶已代为备好一个赏封在那里,叫丫头转手递了过去,随即吩咐:“片好了上桌。”
跃跃欲试的棠官,早就捏了把解手刀在手里,听震二奶奶的话,大为失望,急忙向芹官说道:“小哥,咱们弄一块来,自己片着吃,好不好?”
芹官尚未答言,季姨娘已经喝道:“你又胡出花样,看回头割了手,又哭。”
“其实,”马夫人不以为然,“倒是让他们自己动手的好。他们兄弟俩都快到当差的时候了。如果派在大宫门上,后半夜吃祭神的白肉,还不是得自己动手?”
“是,是!太太说得是。”季姨娘立刻变得满脸堆欢地,“我倒忘了,应该是历练的时候了。”
于是,夏云起身,关照厨子,另外割了一大块肉,热气腾腾的端上桌,棠官精神抖擞地动手,只是那把解手刀不够锋利,碎得不成样子。
芹官一时技痒,起身说道:“我来!”接着从腰带上解下一把刀,把子上是一个核桃雕成的鬼头,景泰蓝的刀鞘,薄刃长锋。只见他一手拿新手巾揿住火烫的羊肉,一手斜斜片了下去,连瘦带肥一大片,拿刀挟着搁在马夫人盘子里。
“我吃不下这么多。”
“慢慢儿吃!”震二奶奶抢着说,“这是芹官的孝心。”
听这一说,马夫人的食欲便起来了,不过还是等芹官片好肉,一个一个分到,才蘸着黄酱尝了一口。
这时厨子等已将片好的羊肉,以及在烤肉时油脂滴落,和着葡萄干、瓜仁之类的干果,拌得颗粒分明的米饭,一大盘一大盘地送了上来。偶尝异味,个个专心倾注,唯独棠官是例外。
原来他的兴趣还是在不动口而动手上面,看着芹官横置在面前的那把解手刀,向往之情溢于辞色,连马夫人都觉察到了。
“你把你那把刀给了棠官吧!我另外给你找一把。”
听得这一声,棠官喜出望外,几乎是在芹官答应的同时,便已起身请安,笑嘻嘻地说一声:“谢谢二伯娘!”
“还得谢谢你小哥!”季姨娘指点着说。
“谢谢小哥!”
说完便迫不及待地一伸手,芹官亦正好将刀拿了起来,预备入鞘,不知怎么一碰,只听棠官一声惊呼,赶紧缩手,拇指上已削掉了一块皮。
“怎么啦?”季姨娘问。
“碰上刀子了!”棠官答说,用左手捏住右手的拇指,血从他指缝中渗了出来。
“我看看,”震二奶奶急忙起身走了过来,“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于是棠官一松手,只见血污淋漓,看着可怕,这时连马夫人亦已搁箸,只一迭连声地说:“赶快找金创药!”
这几天由于马夫人收拾行李,日常动用之物,都变了位置,一时不知从何去找,以致乱成一团,都顾不得享用烤羊肉了。
还是夏云有办法,抓了一把香灰,按在棠官伤处,从手绢上撕下一条布,拿他的拇指包扎了起来。
“你看你,”季姨娘恨恨地说,“总是这么猴急!等一等也不要紧,偏就性急,自然就碰上了。活该!”
听得这话,马夫人、震二奶奶和芹官的脸色都变了,夏云顿时沉下脸来:“姨娘,你不会说话,就别开口,不会有人当你哑巴!”
不论如何,季姨娘总是主子,听夏云这么不客气地责备,脸上未免有些挂不住。但看到大家都有称快的表情,她很见机地忍住了。
“好,好,”她强笑着说,“我不开口。”
“你也是!”夏云又数落棠官,“好好一件事,都让你毛手毛脚搞坏了!”
“行了,行了!”秋月极力想挽回这个扫兴的场面,“大家都趁热吃吧!”
没有人答话,显然的,兴致是扫定了,震二奶奶到底忍不住了,将芹官拉了一把,“回头你到我那里去。”她轻声说道,“我有一把刀送你。”
芹官点点头,没有作声,锦儿很机警地,悄悄站了起来,先自溜了回去。
原来震二奶奶早就打算好了的,要单独为芹官饯行,而实在是话别,菜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却苦于找不出时间。如今锦儿听得震二奶奶的话,知道把酒叙别,就在今宵,所以悄然离座,先回去准备。
正在忙着,曹震回来了,锦儿便说:“今儿替太太饯行,特为烤的全羊。你怎么不回来?”
“太太后天动身,我不亲自安排,怎么放得下心?”曹震答说,“今儿是在镖局子里写纸,一定留我喝酒,太太这一路去,全靠人家照应,我不能不敷衍敷衍。”
“那你就赶快到太太那里去应个卯吧!”
“我知道。我进来拿点东西就去。”曹震问道,“我有本羊皮‘护书’在哪儿?”
“你的羊皮‘护书’又不止一本!”
“是烫银的那一本。我记得交给你了。”
锦儿没有作声,转身去开柜子,找出他要的那本“护书”,随手一掀,落了满地的纸片,有一张飘到火盆上,曹震急忙伸手去抢,幸喜无恙,不过指头上烫起一个泡。
“怎么,”锦儿急急问说,“烫着了没有?”
“你别管我!”曹震将烫起泡的指头衔在嘴里,“赶紧都把那些纸片捡起来,一张都不能少,少一张也许就是几百银子。”
原来这些都是曹震跟内账房银钱过付的凭证。锦儿一一检齐,在护书中夹好,又去找了“玉树神油”来,一面替曹震疗伤,一面问道:“你找这些账干什么?”
“约好了今晚上对账。只怕要弄到三更天。”
“那你索性就睡在外头吧!”锦儿不等他问缘故,便即解释,“今晚上二奶奶给芹官饯行,你知道的,他们不是叔嫂,是姊弟,二奶奶也许有些委屈要诉一诉,你在旁边就不方便了。”
“好吧!”曹震很干脆地答应着,然后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到了快二更天,震二奶奶才带着芹官回来,进门便说:“二爷今天睡在外头,咱们不妨热闹,你派个人去通知秋月跟夏云,她们事完了,到这儿来吃消夜。”
“冬雪呢?”锦儿问说,“约了秋月,不约冬雪,不好意思。”
“也好!”
震二奶奶说完,匆匆奔向后房,锦儿有事也走了,剩下芹官一个人烤火喝茶,心里不免又想起春雨,怎么样也想不通何以要派她到杭州去办事?更猜不透何以连见一面都等不得,是如此仓促成行?一时又想,春雨是不是知道他突然进京?回来发现人去楼空,她心里是怎么个想法?
重重疑问,无可索解,正闷闷不欢时,只见震二奶奶从棉门帘中探头出来招手,等芹官一进了她的卧室,眼帘所触,目炫五色,紫檀大理石面的桌子上,铺了一方乌绒,上面摆了好些首饰,另外还有一个尺许长、三四寸宽的长方木盒,不知内盛何物。
震二奶奶拿上手的,就是那个木盒,推开盒盖,金光闪闪是一把金柄金鞘的解手刀。
“这把刀,连二爷都没有见过。你倒看看,是谁的东西?”
芹官将那把极其压手的金刀,拿起来细看,柄上镌着两个篆字:“延陵”,细想了想说道,“莫非是吴三桂的遗物?”
“对了!有人使了我二百两银子,拿这个抵给我的。”震二奶奶说,“你的解手刀不是给了棠官了吗?留着这个用吧!”
“不,不!我怎么能用这么贵重的刀?”
“怕什么?”
“不!连皇上都未必用金刀,我用了不叫人说话?第一个,四叔就不答应。”
“那,”震二奶奶想想也不错,“你就留着玩儿好了。”
“不!让人瞧见了,一定会问来路。我又不会撒谎,如果说了实话,又给你添罪过。已经都在说你私蓄甚丰了,再亮这把刀,不是坐实人家的话不假?”芹官很坚决地说,“总而言之,我不能要你这把刀,你留着自己用吧!”
“我们哪里用得着解手刀?”
芹官发觉失言,腼然笑道:“你拿来削水果皮,不也用得着吗?”
震二奶奶不作声,若有所思地好一会儿,点点头:“好!我留着自己用。”接着便指点那些首饰,“这个是我送弟妹的,你替我收着。”
一听这话,芹官真有匪夷所思之感,愣了好一会儿腼腼腆腆地说:“我的媳妇儿都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这不太早了一点儿吗?”
“也不早了,两三年的工夫,一晃眼就过去了。”
“那,”芹官问道,“到时候你不会自己给她?”
这话问得极有理,是震二奶奶所不曾想到的。她亦根本没有想到芹官会拒而不受,总以为一提到“娶媳妇”,他会不好意思,自然也就说不出接受或者拒绝的话,糊里糊涂便就收下了。哪知他居然能侃侃而谈,并且词锋咄咄逼人,自不免意外。
不过,她不是等闲能让人难倒的人。“你的话不错,所以我只是让你替我收着。”她紧接着又说,“听我这话,你一定会问,你自己不会收起来?跟你老实说,自从出了家贼,我真有点不放心。倒不如让你替我收藏的好。”
所谓“家贼”自是指曹震盗了她的存折而言。芹官一时无言可答,顺手拿起一支通体碧绿的簪子,不知怎么会从手中滑落。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出一身冷汗。
赶紧定睛看时,心头一松,“还好,还好!”他说,“倒不是可惜一支翡翠簪子,是——”
芹官虽咽住了,震二奶奶却懂他的意思,不是惜物,只因玉碎不祥,当即笑道:“恭喜你!你将来的媳妇,必是命大福大。兆头已经在这里了。”
“请你收起来吧!”芹官使劲摇头,“你看,将来都让我弄坏了,辜负你的一片盛情。”
刚说到这里,门外一声咳嗽,是锦儿的声音,芹官便走过去揪起门帘,只见锦儿以外还有秋月。
秋月望见一桌子的珠宝,不由得就缩住了脚;锦儿也不免踌躇,不过到底还是跨了进去。
“你们来看看,这是我将来送芹官媳妇的见面礼。”震二奶奶灵机一动,“来,秋月,你替我收着!”
秋月跟锦儿的想法一样:震二奶奶已经顾虑到将来一抄了家,这些东西会没官,所以趁早作个交代。于是秋月先不作可否,只笑道:“我看看,给了些什么好东西?”
“坐下来,慢慢儿看。”
“可小心了!”芹官接着震二奶奶的话提出警告,“刚才我差点把这支簪子弄成两截。”
听得这一说,秋月自然格外小心,共是八件首饰,一样样看过来,才知道震二奶奶真是拿芹官当同胞骨肉看待了。“我见过的好东西也不少!”秋月感叹地说,“实在说,今天才算开了眼。”
“你总算是识货的。”震二奶奶不经意地说,“我的首饰其实并不多,不过不置便罢,要置一定是好的。”
“那——”秋月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震二奶奶你倒舍得?”
这一问,恰正是坐在一旁,不知如何辞谢的芹官,心里想说的话,因而也偏耳静听。只听震二奶奶问说:“怎么叫舍得,怎么叫舍不得?”
这话问得太玄,秋月一时愣在那里,无以为答,锦儿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秋月的意思是,将来咱们芹官的新娘子,把这些首饰戴了出来,二奶奶瞧在眼里,会不会心疼?”
“怎么会?不但不会,反比我自己插戴,更觉得光彩。”震二奶奶眼望着空中,仿佛已看到锦儿所说的那种情形,既向往又欣慰地说,“大家都说只有芹官的新娘子才配戴这么好的东西,再又打听,说是我给的,你想,那一传开去,不是我十足的面子?”
这是将一片爱心都付与芹官和他的未来尚不知妍媸的妻子了!芹官不觉一阵心酸,眼眶发热,急忙扭转头去,不愿让人发现他在掉泪。
秋月亦颇感动,她自以为对芹官也是够好的了,但比起震二奶奶来,还是差着一截。心想,除了故世的曹老太太以外,这个世界上真是想把一颗心掏给芹官的,只怕只有她一个,连马夫人都算不上。
“你们看,”锦儿笑道,“咱们二奶奶就是好面子。”
“本来嘛!人活着就是为了面子,也只有面子,才值得拼命去挣。你说享福吧,哪还有过于皇上的?可是,一顿饭一百二十样菜,常时没有下筷子的地方,就算胃口好,也不能拿一百二十样菜都尝到。至于穿衣服,最尊贵的玄狐褂子,总也只能穿一件,还能穿两件吗?唯有自己的面子,是没有止境的,要多大,有多大!全在你自己,别人占不了你的,能让人占的面子,纵好有限。我总要把面子挣回来——”
一听震二奶奶又要发牢骚,说曹震将她弄得灰头土脸,秋月便赶紧打断她的话说:“震二奶奶这番‘面子论’,实在是闻所未闻。好了,”她问锦儿说,“你说请我吃消夜,就摆出来吧!”
“不等等夏云跟冬雪?”
“喔!”锦儿答说,“我倒忘了说了,冬雪闹牙疼,夏云要替棠官理东西,还有好些话跟季姨娘说。都不能来了。”
“那就摆桌吧!”
“桌子早摆好了!”一个小丫头在门帘外接嘴。
“请吧!”锦儿向芹官招手,“可没有好东西请你,只有一样火方煨的鱼翅,火候是一定够了,那块火方,是开了五条腿才挑出来的。反正,不吃也是白不吃,莫非便宜——”
锦儿说得口滑,差点将反正要抄家了,一切籍没,食料亦不会例外,与其便宜了那些胥吏,不如自己享用的意思漏了出来。幸亏芹官不曾注意,但仍遭了震二奶奶狠狠的一个白眼。
“你们请吧!”秋月向锦儿说道,“我得帮震二奶奶把东西收了起来。”
锦儿会意,她是有话跟震二奶奶说,便陪着芹官先走,顺手将房门也带上了。
“震二奶奶,”秋月低声说道,“你这样子待芹官,让他心里不安,依我说,你留几样自己戴。”
震二奶奶摇摇说:“将来还不知怎么样呢,如果仍旧是我当家,一定克着大家过日子,好重新把这个家兴了起来。你想,到那时候,我能把这些东西戴出来吗?”
听她说得有理,秋月便不再劝,只是将她原来就要交代的话说了出来:“老太太给芹官的东西,从上次看过一遍以后,一直在我那里。这一回我得请太太点明了,带到京里,这八样首饰,我亦是交给太太。回头我去写两份清单,一份跟东西在一起,一份送过来。”
“开什么清单?知道有这回事就是了。”
这是无须争辩的事,秋月不再作声,将首饰一样一样包好,先交震二奶奶收藏妥当,方始相偕到了堂屋里,只见芹官与锦儿都站在那里等着。
“咱们怎么坐?”锦儿问说。
“自然是各霸一方。”
“不!”秋月紧接着震二奶奶的话说,“我在一边坐好了。”
“这个时候,还拘束什么?”震二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坐吧!我还有好些话跟你说。”
等坐定了,正在斟酒,小丫头盛上鱼翅来,一人一饭碗,碗中稠稠的,只得红黄两色,另外有一盘现烫的碧绿油菜,芹官夹了一筷在碗里,对锦儿说道:“你说中吃不中看,如今不是既中吃,又中看。”
“那你就多吃一点儿。我煨得不少,你尽管放开量来。”
芹官点点头,刚低头夹起筷子,忽又说道:“既然煨得多,何不给夏云、冬雪送一碗去。”
“冬雪还罢了。”震二奶奶接口道,“给了夏云,不送季姨娘,不又惹口舌?”
“就送季姨娘一碗也不要紧。”锦儿答说,“有得多。”
“那就索性连邹姨娘也送。”震二奶奶说,“咱们不能欺负老实人。”
听得这一说,锦儿便起身去料理,芹官却搁箸了,秋月不免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吃?”
“我等锦儿姊姊。”
“别等了!”震二奶奶说,“这鱼翅都煨得出胶了,冷了不好吃,反倒辜负了她的辛苦。”
“说得是!”芹官吃了一大口,略一咀嚼,便即下喉,想赞一声“好!”双唇却黏黏的,有些张不得口的模样。
“喝口酒!”一直在注意他的秋月说。
她不说,芹官也知道,双唇一沾了酒,便不至于黏合,当下喝了口酒说:“一到了京里,这么醇的花雕,这么香的火腿,只怕不容易到口!”
“哪有这话!你也太小看京城了。”震二奶奶说,“‘天子脚下’什么没有?”
“总也有不如江南的,”秋月帮着芹官说话,“譬如春天的鲥鱼、秋天的螃蟹。”
“螃蟹也不见得,饿瘦了的蟹,运到京里,自有调理的法子。”震二奶奶突然对芹官说道,“其实这都算不了什么,到了京里,有一样远不如这里,你可得自己心里有数。”
看她神色郑重,芹官便放下酒杯问道:“是哪一样?”
“身份。”
听这一说,连秋月也抬眼凝视了,震二奶奶却仿佛无视于他们在期待她做进一步解释的神情,只管自己在思索。显然地,她是情不自禁地在追忆往日,却看不出她是悲是喜,只见她的脸色,是越来越严肃了。
“‘包衣’当到像咱们曹家这样子,大概也再没有能越得过去的了。不过,那也是老太爷手里的事!老太太在的时候,咱们哄着她,仿佛万年不败的根基,跟老太爷在世,差不了多少。其实呢,哄了老太太,也哄了自己。到得今天,如果梦还不醒,只怕后头吃苦的日子长着呢!”
芹官从没有听她说过这种泄气的话,自然影响了食欲,秋月亦复如此。震二奶奶看在眼里,不免歉疚,但相聚已只剩下两天,此刻不说,这两天之中恐怕很难再找到从容倾诉肺腑的机会,所以震二奶奶也就只好装作视而不见了。
“不错,咱们曹家出过王妃,世袭郡王的嫡福晋,身份格外尊贵,可是那是恩典,不是常例。包衣终归是包衣,踩你在脚下,算不了一回事。”震二奶奶略停一下又说,“常言道:‘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包衣出京做官,跟在京里当差,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这一点,你可得千万要认清了。”
“我知道。”芹官答说,“反正尽我的本分,此外我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犯法,谁也管不着我。”
“你这话就错了,能管包衣的人多着呢!虽说内务府的人,跟别处的官儿打不上交道,可光就是伺候那班王公,就够你瞧的了。凡事‘谦受益,满招损’。你愿意不愿意听姊姊这句话?”
“愿意听。”芹官毫不迟疑地应承。
“你别这时候回答得爽快!”秋月提醒他说,“这不是一句话的事,是真得往心里去琢磨才行。”
芹官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我一定听!”接着举酒一饮而尽,还照了照杯。
“这才是!”震二奶奶欣慰地说,“这下我才能放心。”
接着,震二奶奶便殷殷勤勤地,一面照料芹官的饮食,一面絮絮不断地讲了许多待人接物的道理。秋月和锦儿都只有静听的份,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震二奶奶是早就察觉到了,自己不但话多,而且尽说的是些枯燥乏味的大道理,只为了恨不得将心里的话倾囊倒箧,都说了给芹官,而且看芹官也是虚心受教的模样,所以尽管说了下去。说得舌敝唇焦,自己也失笑了。
“你们看,我竟成了唠叨不完的穷老婆子了!好了,我再不说了,聊点儿有趣的吧!”
什么有趣的想想没有?锦儿搜索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脱口说道:“你们知道这回护送太太进京的是谁?是——”
说到一半才发觉应该忌讳,赶紧缩住口,眼却偷觑着震二奶奶。
“怎么回事?”震二奶奶已经猜到了,索性大大方方地,“怕什么?尽管说。”
这一下,反倒是锦儿觉得自己失态了,定定神说道:“这趟送太太进京的,是绣春的二哥。”
“就是在镖局子里当趟子手的王老二吗?”秋月问说。
“如今升了镖客了,是振远镖局当家的二镖头。”锦儿又说,“还起了个极响亮的名字,叫作王达臣。”
“那倒好!”芹官笑道,“‘王公大臣’护送,太太成了太后了。”
“熟人靠得住些。”震二奶奶平静地说,“王老二总算不错,看他妹妹分上,年下肯吃这一趟辛苦。”
听震二奶奶的语气,并不忌讳谈绣春,芹官便忍不住要问了。
“绣春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说,“老太太去世的时候,她还特为赶了来念经,这一回除灵也该通知她一声。”
“你想看看她?”震二奶奶看着芹官问,“如果你想看她,我明天一早派人去接她。”
“不!”芹官摇摇头,“我只是这么说而已。”
“其实,她倒好了。”震二奶奶忽发感叹,“六根清净,什么烦恼都没有。”
“那恐怕不见得!青灯黄卷了一生,那种日子也不是容易打发的。”
震二奶奶默然不语,自己端杯抿了两口酒,忽然说道:“只要她愿意还俗,事情也好办。”
大家都猜不透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也就不便接口。芹官看局面有些僵,便即说道:“咱们不提绣春了。谈点儿别的吧!”
“我看,”秋月接口,“时候差不多了,该散了。”
“不忙!只有两夜一天的工夫了,多聊聊。”震二奶奶忽又对锦儿说道,“等太太走了,你抽个空去看看绣春。”
“嗯!”锦儿漫然应声。
“芹官的话不错,年纪轻轻的,过那种日子,怎么能没有烦恼?你倒探探她的口气看。”
谁都没有想到,震二奶奶真的会动了劝绣春还俗的念头。可是还了俗又如何呢?
他人可以存疑,锦儿却不能不问,“我怎么探她口气?”她说,“探她什么口气?”
“自然问她,愿意不愿意回来?反正她是带发修行,事情并不麻烦。”
这意思就很明白了,震二奶奶是打算弥补前愆,让绣春跟曹震重圆旧梦。大家的感觉是,她的想法对不对,做不做得到,都颇成疑问。不过锦儿与秋月只是在心里琢磨,芹官却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我劝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说,“绣春绝不肯的,说了徒乱人意,害她好几天烦恼,而且,这对她不公平。”
“你别扯上我。”锦儿看他眼风扫处,不等他的手指过来,就抢着开口。
“锦儿的事,我当然也要办。”震二奶奶答说,“明天我就跟太太回,让大家改口。”
听得这一说,芹官与秋月不约而同地笑着喊一声:“锦姨娘!”
锦儿有些发窘,身份上猝临的一个变化,不但不知如何应付,甚至心理上还不能接受。想到自己对震二奶奶的忠心,为她担当了多少艰险,照常情说,她早就应该说这句话了,直到此刻,旁人提起,她才有这个表示,实在忒嫌委屈!这样想着,不由得滚出两滴眼泪。芹官诧异,急忙将自己的一方白绸手绢递了给她,关切地问:“这是喜事,怎么倒哭了呢?”
秋月了解她的心境,掩饰地替她解释,“喜极而泣,也是有的。”她又提议,“明天晚上还得来扰震二奶奶一顿。”
“对了!”芹官附和着,“喜酒非喝不可。”
“一定请你们喝。”震二奶奶也觉得对锦儿应有所补报,所以很慷慨,也很诚恳地说,“秋月,这件事请你办。咱们不请外客,自己关起门来,上上下下,热闹一天。”
听这一说,芹官的兴致先就好了,很起劲地说:“怎么热闹法?莫非还得唱戏?”
“当然。”
“何必呢!”锦儿开口了,“后天太太就动身了,哪里有工夫?”
“我留太太一天。”震二奶奶接口便说,“好在连日都是宜于动身上路的好日子,晚一天也不要紧。”
“最好能留两天。”秋月说道,“尽明天一天预备,后天办喜事,大后天歇一天,送太太动身。”
听她们这样在商量,锦儿自觉不便在座,悄悄地起身避开。
震二奶奶目送她的背影远去,轻声说道:“锦儿帮我这么多年,我也得在她身上尽点心。秋月,你替我做主去办这件事,别省钱,只要她心里痛快。”
“要不要问问震二爷的意思?”秋月问说。
“问他什么?”
“震二爷也有一班场面上的朋友,听说他纳宠之喜,也许会讨喜酒喝。”
“那是以后的事。我刚才说过,这一回是咱们自己关起门来热闹一天,后天只跟衙门里的几位老爷送一桌酒菜过去,此外什么外客都不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