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从马夫人带着秋月动身到热河去以后,曹雪芹的日子过得就更潇洒了,本来还有晨昏定省这件守礼系情的事,绝不可废,所以不管是文酒之会,或是飞觞羽觞,都紧记着怎么晚都得回家这一诫,如今是一无牵挂、无拘无束了。
哪知秋月已预见到此,悄悄地嘱咐了锦儿,务必暗地里管着曹雪芹,因此两天未见他的面,第三天特地去看他,等到三更天,未见人影,惦念着孩子,不能不走,却不甘心,也不放心。
曹雪芹却做梦也不曾想到,一大清早便有人来“查号”,一到家直奔卧室,先经书房,一掀门帘,就看到锦儿正敞开一片雪白的胸脯,在为孩子哺乳。
不论大家小户,妇人乳子,可以不避未婚的小叔,不过那是指未成年的小叔而言。锦儿与曹雪芹的情形不同,彼此猝不及防,无不受窘,一个急忙转身,一个赶紧缩脚,两人就隔着帘子说话。
“你怎么一大早来了?”
“你怎么‘夜不归营’?”
听得这话,曹雪芹意会到锦儿不是自己有什么急事来找他,而是特意来查问他的行止的。这当然不会是她多事,而是受人之托——这个人是母亲呢,还是秋月?
他正这样想着,锦儿在里头呼喊她带来的人,一个丫头、一个仆妇,闻声而集,将她的孩子抱了出去,然后才看到锦儿掀起门帘,衣襟上的扣子当然都扣好了。
“你昨晚上到哪儿去了?”
“在胡同里串门子。”曹雪芹老实答说。
锦儿虽知道他所说的“胡同”是指靠近琉璃厂的石头胡同、寒葭潭、陕西巷那一带,却不大懂那些“班子”里的规矩,便又问道:“你串门子串了一夜?”
“这不是你们所说的串门子,这儿坐一坐,那儿聊一聊。挑定了地方就不走了。”曹雪芹不等她再盘问,自己又说,“喝酒、唱曲子,我们昨晚上还做灯谜、博彩。我得了个大彩,你看看,你要喜欢,你留着玩。”
说着,曹雪芹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个泥塑的“兔儿爷”,塑得极其精致。
“我可不要!‘赤眉白眼儿’的。”锦儿又问,“你们就这么玩了一夜?”
“可不是?”曹雪芹答说,“要不然,我怎么回来了呢?”
这意思是说,如果住在班子里,这时候还在梦中,不会回家。再看他的脸上,是一夜未睡的神态,便信了他的话。
话虽如此,锦儿为了要警惕曹雪芹,依旧板着脸,做出满怀不悦的神情。
见此光景,曹雪芹亦有些手足无措之感,心中寻思,这个僵局必得想法子打破才好。于是,他想了一下笑道:“你知道我这个彩是怎么得的?”
“你不说,谁猜得出来?”锦儿仍旧是迎头把他的钉子碰回去的语气。
于是曹雪芹右足退后一步,做个戏中打躬的身段,口中念道:“都是小生的不是!”
“谁要你赔礼?”
“不是赔礼,是那个灯谜的谜面,打四书一句,你知道谜底是什么?”
“我又没有念过四书五经。”
“是‘平旦之气’。”
锦儿不解所谓,细想一想方始会意,不由得笑了出来,“谁跟你唱戏。”她说,“你也真该好好儿上进了。二十二岁的人,老太爷在你这个岁数,已经担当大事。”
曹雪芹正要坐下,听得“老太爷”三字复又站住,等锦儿说完,才一面坐了下来,一面答说:“那也得有机会,不能一概而论的。”
“人生在世,身份有高有低,机会都是有的。你不愁吃、不愁穿,别说在南京的时节,就回旗以后,太太跟秋月不都是全副精神都在你身上,那不是你读书上进的机会?你倒说,你怎么上进了?”
“读书,我是读了,没有错过机会。上进,你说的上进必是指赶考,那可是没法子的事,我有病。”
“病?什么病?”锦儿诧异地问。
“一读八股文章,脑袋就会疼的病。”
“那是你不求长进的话,我不要听。”
刚刚解冻的局面,又变得冰冷了。曹雪芹无词以对,只是将头低着。
“其实,咱这种人家,做官本来也不必靠中举中进士,不过做官总也有一套做官的规矩跟本事,你呢?一点都不肯留心。”锦儿又说,“从没有听你谈过做官。”
“震二爷不是挺会做官吗?”曹雪芹说,“将来少不得有一副一品夫人的诰封送你。”
“我没有那个命。他是他,你是你,我关心的是你。”
一听这话,曹雪芹不觉吃惊,抬眼看时,锦儿眼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曹雪芹心中一荡,赶紧自我克制,只想着那是做姊姊的一种慈爱的流露。
“从二奶奶在的时候算起,我、绣春、秋月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在你身上。还有——”
“你别说了!”曹雪芹心乱如麻,而且有些气喘,拿起锦儿的茶喝了一大口,才觉得舒服了些。
“我再问你,你外头有人没有?”
“有人?”曹雪芹不免奇怪,“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听秋月说,你最近花钱花得厉害。如果不是外头有人,钱花到哪儿去了?”
“那可是天大的冤枉。”曹雪芹是叫屈的神情,“跟朋友逢场作戏,虽不必充阔少,总不能太寒酸。此外,还有两个穷朋友,一个死了爷,一个家里遭了回禄,我总不能坐视不问吧?”
“你是真话?”
“要不要我起誓?”
“也用不着赌神罚咒。”锦儿又说,“我想你总也不忍骗我跟秋月。”
一句话勾起曹雪芹不尽低回的思忆,而终于归结于一声喟叹,“不是我生错了地方,”他说,“就是你们都生错了地方。”
“又说怪话了。”锦儿接口说道,“你的意思莫非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不!我说错了,”曹雪芹管自己又说,“不是我生得晚了几年,就是你们生得早了几年。不然,我就不必叫你锦儿姊了。”
那么该叫什么呢?锦儿怔怔地思索了一会,突然省悟,顿时一颗心“怦怦”乱跳,脸红气促,只有用责备来掩饰她内心的惊惶昏乱,“胡说八道!”她叱斥着,“你起这种心思,天都不容。”
曹雪芹内心中一样也是惊惶迷惑,不知道自己何以会说这话。要想辩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涨红了脸,浮现出无数的惭惶。
见此光景,使得锦儿自责,话说得太过分了,而且觉得自己的想法根本就不对,他有这种感觉,亦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装糊涂不去考较,并不能让他的想法改变。
这一转念间,锦儿便索性敞开来想,而且设身处地去想。想来想去,怎么样也不能发生他是错了这么一个感觉。
既然他不错,就该帮他,锦儿心头,倏地闪过一个意念,就像一阵风似的,掀开了帷幕一角,隐隐约约地看到许多新奇的事物,但是她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真的有那许多东西在里面。
这就只有曹雪芹能告诉她了。锦儿考虑又考虑,终于又害怕又兴奋地问出句话来。
“芹二爷,你到底跟谁好过?”
“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一听这话,锦儿越发疑惑,“怎么叫明知故问?”她说,“又不是在南京的时候,天天见面,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就老老实实说是谁好了。”
“春雨,不是你早就知道的吗?”
他一提春雨,倒提醒了锦儿,不妨一个一个问过来:“绣春呢?”
“没有,绝对没有。”曹雪芹有些气急,“莫非你到今天还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锦儿看他那样认真,措辞便格外谨慎了,考虑了一会说,“今天在这里没有别人,咱们俩说心里的话,说过了算,谁也不用搁在心里,更不用跟别人去说,好不好?”
“好。你说吧!”
“你虽没有跟绣春好过,可是想不想呢?”
曹雪芹不愿说假话,可也不肯明说,“你想呢?”他只这样反问。
“我知道了。”锦儿又问,“还有呢?”
曹雪芹沉默不答,显然地,他心里还有人。为了要把他逼出来,锦儿只有老一老脸从自己说起了。
“譬如说我,你想过那种抱一抱、搂一搂我的心思没有?”
语音尚未消失,曹雪芹已是血脉偾张,自己都听得见自己心跳了!
眼中望着锦儿丰腴而结实的肌肤,鼻中闻到她那像一团乌云的头发中散发出来的香味,真有一股遏制不住的想抱一抱她的冲动。但尽管一颗心不断地在冲,那双手却似被捆住了伸不出来。
“说啊!”锦儿犹在催促。
“你简直要逼出人命来了!”曹雪芹带着哭声地说,“叫我怎么说呢?”
“那也没有什么,”锦儿忽然想到了一句,“发乎情,止乎礼义。”
这句话倒真见效,为曹雪芹内心的困境,打开了一条出路,他定一定神说:“太上忘情,下愚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么说,你是想过的?”
“是的。”曹雪芹板着脸回答。
“这会儿还想不想?”
一听这话,曹雪芹不免吃惊,定睛看时,她的脸色清纯平静,一点也看不出是在挑逗的神情。曹雪芹倒有些困惑了。
“你想不想?你想,我就让你抱一抱。”锦儿又说,“别的就不行了。如果不是碍着震二爷,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好了!”曹雪芹快刀斩乱麻地截断了她的话,“就说到这儿为止。”
“好!说我就说到这儿为止。”锦儿紧接着说,“秋月呢?这没有什么顾忌,你敞开来说!”
这仿佛以为他早就跟秋月好过了,使得曹雪芹有受了冤屈的感觉,同时也觉得唐突了秋月,因而很不高兴地答说:“你今儿是怎么回事?”
“我是跟你谈正经。”锦儿果然是很认真的神态,“你如果喜欢秋月,何不就让秋月跟你做一辈子的伴,那一来老太太都会安心。”
曹雪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会有这么一个主意。定睛细看,不像是在开玩笑,但仍旧问了句:“你是怎么想来的?”
“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除了年纪大一点儿以外,我想不出她有哪一点不如你意的地方,也想不出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还有更适合你的人。”
他把她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承认她说得一点都不错,但怎么样也不能接纳。
“其实比起乡下那些大得可以做妈的媳妇来,秋月至多是个大姊姊,也不算太大,你说是不是呢?”
他不能说“是”,一说就等于同意了。可是很奇怪地,他也不愿公然拒绝,只是沉默着。
“你还有什么不中意,或者顾虑?说出来,咱们商量。说啊!”
“你别催行不行?”曹雪芹心烦意乱地,“你让我好好想一想,行不行?”
“行,行!”锦儿一迭连声地回答,“你慢慢儿想吧!我先回去。好好儿睡一觉,回头到我那儿来吃饭,我包素馅儿的饺子给你吃。”
可是,曹雪芹又怎能睡得着?一闭上眼,便是秋月的影子,不然便是绣春或者锦儿,连夏云、冬雪都在他的回忆中出现过。反倒是春雨,想到她时,影子却是模糊的。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睡了一大觉,实在是神思困倦之故,当然眠梦不会安稳的,半睡半醒、昏昏沉沉的一直到下午才起床。
“锦二奶奶打发人来问过两次了。”桐生告诉他说,“如果芹二爷不打算去了,我得去说一声。”
“不!”曹雪芹毫不考虑地,“我还是得去,马上就走。”
“还没有吃午饭呢!”
曹雪芹看自鸣钟上,已是申正时分,便即说道:“干脆到锦二奶奶那里,中饭、晚饭一块儿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