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一到热河,自然住在曹那里。为了敬重嫂子,曹将上房让给马夫人,自己搬到曹雪芹以前所住的金粟斋,曹震仍旧住在前厅一直为他预备着的客房。
到的时候,刚刚过午,吃完饭安顿初定,日色已经偏西了。乌都统那儿,明天再通知他们吧。
曹向曹震说:“大家也都累了,而且我也有好些事要谈。”
曹震本打算当天就去看乌都统投信的,听这一说,只能答应一声:“是。”
不道乌都统夫妇已知马夫人到了承德,门上通报,乌太太打发人来了,还送了一桌菜。一见派来的人,曹震立即向秋月使了个眼色。秋月看这个青衣打扮的妙龄女子,长身玉立,宜男之相,顿时会意,轻声在马夫人耳际说了三个字:“是阿元。”
阿元一进门便向马夫人磕头,口中说道:“我家太太打发我来给曹太太请安。我家太太说:曹太太刚到,一定累了,今儿不敢来打扰,明天上午让我家大小姐来接曹太太、曹四老爷姨太太,还有一位秋月姑娘。一桌菜是家里厨子做的,怕不中吃,请曹太太包涵。”
马夫人因为阿元十之八九会成为平郡王的庶福晋,所以在她一下跪时,便站了起来,口中不断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快请起来。”
阿元起身,一一行礼,最后是拉着秋月的手,笑逐颜开地说:“这位必是秋月姊姊,我盼望你好些日子了。”
“谢谢,谢谢。”秋月答说,“我也听我们芹二爷谈过元姊姊,真正才貌双全。”
“唷,秋月姊姊你可不能这么说,说得我无地自容了。”
“彼此都别客气。”曹震转脸说道,“四叔,咱们外面坐吧。”
这是非常好的一个机会,让马夫人跟秋月得以细细观看阿元的一切——曹震为平郡王“做媒”做得好,固然是一件可以记功的美事,但如阿元并不像他所说的那么好,甚至进了王府搬弄口舌,行事乖张,既为太福晋所恶,亦为平郡王所厌,那时他就成了罪魁祸首。难得能让马夫人与秋月先做一番考察,倘或她们都说人品不佳,他还来得及悬崖勒马,免得铸成大错。
因此在他与曹临去时,还向秋月抛了个眼色。其实他就不做这个暗示,马夫人与秋月也都想好好看一看阿元,到底如何精明护主,一直吓得杏香宁愿退让?
因此秋月想出各种说法,留住阿元,到了上灯时分,还要留她吃饭。阿元说乌太太等着复命,苦苦辞谢,才放她走了。
晚饭分作两处。乌家送的那桌席,是阿元预先说明了的,完全照清真做法,但马夫人仍旧怕“不干净”,吃的是曹特为预备的饭菜。乌家的席开在金粟斋,曹飞柬邀了几个平日有文酒之会的朋友,欢谈畅饮到起更时分,尚未散席。
曹震对文墨一道,非性之所近,席间先还可以大谈京中近况,等到话一说完,便不大有他置喙的余地。加以他心中有事,亟于想早早离席,因此找个机会,悄悄嘱咐何谨到曹面前撒个谎,说马夫人有事要跟他谈,就此让他遁走了。
原来他跟马夫人有事谈。到了上房,邹姨娘已经离去,马夫人在卸妆了,不过还是由秋月将他迎了进去,问他的来意。
“自然是为阿元。”曹震问说,“太太看她怎么样?”
“我刚刚跟秋月在谈,只怕这个阿元,倒跟太福晋对劲。”
“喔!”曹震情不自禁地说,“那可是太好了。”
“我的话也不一定准。”马夫人又说,“看样子心思很快、言语爽利,而且礼数很周到,是太福晋喜欢的那种人,也许太福晋会拿她做个帮手。”
“是,是!”曹震转脸问秋月,“你看呢?”
“太太看得很准,不过,我有点看法,刚才也跟太太说了。”
“秋月说:这个人不能掌权,她掌了权是不肯让人的。”
“那倒不要紧。太福晋也不是轻易肯放手的人,果真有那一天,提醒太福晋跟郡王就是了。”
马夫人点点头问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乌都统去谈?”
“我在想,”曹震踌躇着说,“既然太太也说好,是不是请太太跟乌太太提一提,比较合适。”
马夫人还在考虑,秋月开口了,“震二爷,”她说,“你跟乌都统谈,比太太跟乌太太谈,来得合适。第一,是王爷交代你的事,而况你还要投信。倘或太太去谈,乌太太一定会问:是不是太福晋的意思?这就承认也不好,不承认更不好。”
“嗯。”马夫人被提醒了,“秋月的话不错,我不能多这个事。”
“还有,”秋月接口又说,“震二爷,你留着太太,就是留着一条后路。万一太福晋有意见,太太还可以出面转圜,这不是一条后路吗?”
“说得好!”曹震大赞,“你真是见得深,想得透。别说太太,连我也不能不请你出主意。”
“震二爷,你可说得我无地自容。”秋月笑道,“明儿应该是个双喜临门的大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