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 下 物

［清］乐 钧

某甲晨起，见一物，状如人。一身两首，自项而分，卧于阶下，鼻声鼾然。甲大惊而呼。家众毕集，以杖击之。物惊觉而起。视其两首，耳目口鼻并与人同。但一面衰老，一面夭少。老者惨怛 [1] ，少者欢愉。众咸骇异。物两口并言曰：“我不足异，落瓠山 [2] 有馗馗 [3] 者，乃异耳。我当迎以来。”言罢，自檐间跃去。

半晌，偕一物至，立于阶前。人身而九面，环肩而生，大如拳，状亦不一。有嘻笑者，有哭泣者，有喜者，有怒者，有愁者，有闭目睡者，有倾耳听者，有言语者，有静默若凝思者。既见人，亦不惊避，亦不近身。而两首者立其旁，伺之甚恭，若厮役然。九面者谓众人曰：“我不足异，何不请吾頵頵来？”于是俱去。

众方嗟讶间，见前二物导一物自门而入。其首乃多至无数，丛生侧出若花瓣。或仰或俯，或侧或欹 [4] ，悉大如桃核，妍媸 [5] 杂见，奇正互出，语言嘈杂，不能辨。少顷，变形易相，则众人之貌悉具 [6] ，无异纤毫。众相顾各错愕 [7] ，喧传一里。

忽廊下有双足自地仰出，须臾及手，又须臾及肩，跃然立起。首大于瓮，并无七孔。于是三物见之惊走。此物逐之，疾于隼 [8] 鸟。顷刻失所往，竟不知为何怪。

——《耳食录》

【赏析】

这是一篇借怪物喻世态的小品，故事谓：某日清晨，某甲于廊下见到一身两首、“一面衰老，一面夭少”的怪物；接着，某甲与众人又见到一身九面的怪物，而且“喜怒哀乐”神态各异；第三个怪物更出奇，“其首乃多至无数，丛生侧出若花瓣”，一会儿，这些无数的众首，变形易相，竟分别与众人的相貌完全相像。正在众人惊诧之间，忽然，在廊下又有一个更加奇特的怪物，自地而起，“首大于瓮，并无七孔”，连前面的三个怪物见了也害怕，都被它吓跑了。可见，这一怪物是何等的神奇了。真是：一物更比一物奇。

文中的第一种怪物“二面人”可称为在生活中，他具有二副面孔，根据需要，可以用不同的一副面孔（或老或少）去对待别人。第二种怪物“九面人”当然比“二面人”具有更多的不同神态的面孔，根据需要，“喜怒哀乐”均可。第三种怪物，“其首乃至无数，丛生侧出若花瓣”，人世间的各种神情、姿势，应有尽有。这样的人，具有世间所需要的一切面孔，可以在千变万化的各种情境下应付过去。最后出现的怪物比前面三个更奇异：“首大如瓮，并无七孔。”“并无七孔”，即并无面孔，不要面孔者。可想而知，那些不要面孔者，怎知人间还有“羞耻”二字呢？因此，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以上的三个怪物，为了达到自己的各种目的，还运用自己备有的多副面孔去应付各种情境；而这个不要面孔者，为了获得自己的私利，一切都无所顾忌，所以连以上三个怪物见了都惊异不已，都甘拜下风，拔腿而跑。故事篇幅简短，通俗诙谐，借“怪”刺人，隐寓着对当时社会的讽喻。

在写作技巧上，本篇采用了层层递进加以衬托的手法，二头、九面、无数头，一个更比一个怪。“一身两首”已令人“大惊而呼”，但他却自称“我不足异”，而九面人出现，亦自称“我不足异”，又引来了多头人。作者写前面三怪是为了衬托和渲染最后的无面孔怪。在无面孔者前，前之怪“见之惊走”，可见他们的本事还不如后者大。作者寓意，跃然纸上。

（纪乃咸）

注　释

[1].惨怛：忧伤。

[2].落瓠山：虚拟的山名。

[3].馗（kuí）：同“逵”。四通八达。这里指怪物名。

[4].欹：倾斜。

[5].妍媸（yánchī）：美好和丑恶。

[6].悉具：全都具有。

[7].错愕：仓促惊诧。

[8].隼（sùn）：隼科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