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栏与火
曾卓
虎在笼中旋转。
虎在狭的笼中
沉默地
旋转，
低声地
咆哮，
不理睬笼外的
嘲弄和施舍。
它累了，俯卧着。
铁栏内，
一团灿烂的斑纹
一团火！
站起来，
两眼炯炯地闪光，
锋锐的长牙露出，
扑出去的姿势
使笼外发出一片惊呼。
它深深呼吸着
栏外流来的
草野的气息
俯嗅着
自己身上残留的
草野的气息。
它怀念：
大山、草莽、丛林，
峭壁、悬岩、深谷……
无羁的岁月，
庄严的生活。
深夜，
它扑站在栏前。
它的凝注着悲愤的长啸
震撼着黑夜
在暗空中
流过，
像光芒
流过！
铁栏锁着
火！
1946年
选自《曾卓抒情诗选》，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8年版
《铁栏与火》是一首佳作，作于1946年。它显示了诗人青春的激情，明朗的诗风。在意象营造上体现了诗人直觉洞察事物的悟性和诗艺的成熟。
这首诗在意象的营造上很容易使人联想起德国后期象征主义诗人里尔克的诗篇《豹》。这两首诗都共同采用了笼中猛兽的意象。但它们在主题提炼和诗形上却很不相同。“虎”和“豹”皆可看作是受困的“伟大的意志”（《豹》）。里尔克的“豹”显得十分“疲倦”，“只有时眼帘无声的撩起”，随后，“浸入”眼中的“图像”，在一片“静寂”中“化为乌有”。它在囚困中变得绝望而无奈，它的“强韧”的生命力似乎正在渐渐磨尽。你可以把这看作人在摆脱不掉的命定中的精神状态。注定要被囚于这“狭的笼”中，无法反抗，于是什么也不愿想，也不再期待甚至没有回忆。曾卓的“虎”却相反。诗人曾说，这首诗是为一个囚禁于狱中的友人而作。所以，它是有写作的契机和直接原型的。虎在囚禁中“旋转”得十分焦躁，它“咆哮”，“两眼炯炯地闪光”，“锋锐的长牙露出”向前“扑出去”，不失威风。“它深深呼吸着/栏外流来的/草野的气息”，“它怀念：/大山、草莽、丛林，/峭壁、悬岩、深谷……/无羁的风月，/庄严的生活”。它在回忆。它在笼中像一团“火”。火是生命力的象征，是不屈精神的象征。结尾点出全诗的题旨：“铁栏锁着/火！”可以想象火是锁不住的，火在铁栏中燃烧，它将冲出栏外，将铁栏烧熔。这团在笼中没有停止燃烧的火，是一个反抗者的形象。由此不难看到这两篇诗歌的主题差异。《豹》富于哲理沉思精神，它的画面凝重。从诗形看，也是整饬的。《铁栏与火》则富于动感，像一曲律动跳跃的乐章。每节行数字数相差很大，完全随着情绪起伏而跃动，像跳荡的音符。动感的诗行，有很强的表现力，把笼中虎那种狂躁不屈的生命力传达了出来。节与节之间的跳跃性，使诗篇显得灵活而精炼，阅读的想象空间很宽。全诗体现了现代自由诗的创造活力。
这两首诗都带明显的主观性，都是诗人主体情绪的外化表现，但两个主体所面对的思索空间却不相同。《豹》的宇宙富于玄想，它的“铁栏”是一种无形力量，置身其中更难挣脱。《铁栏与火》的空间更有实感，“铁栏”也更加物化。你甚至可以听见“虎”撼动金属的声响。它们都展示了人的困境。相比较，《铁栏与火》更具个性色彩，《豹》则更具有普遍意味。两者的诗学空间及态度并不相同。“虎”执拗地向往符合自己个性的生活方式，拒绝“嘲弄和施舍”，追求自我理想世界的“庄严”独立性。也许可以这样概括，“豹”面对的是冥冥之中无法抗拒的渊薮，也是它自身，而“虎”面对的是世俗的力量，是敌人。通过这种对比，对这首诗也许会有一个比较准确细微的理解。
（戚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