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桅船

舒婷

雾打湿了我的双翼

可风却不容我再迟疑

岸呵，心爱的岸

昨天刚刚和你告别

今天你又在这里

明天我们将在

另一个纬度相遇

是一场风暴，一盏灯

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是另一场风暴，另一盏灯

使我们再分东西

不怕天涯海角

岂在朝朝夕夕

你在我的航程上

我在你的视线里

选自《舒婷精选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09年版

舒婷的《双桅船》，是一首非常典型的“朦胧诗”。20世纪70年代初兴起的“朦胧诗派”，最鲜明的特点，就是借鉴西方现代派的诗歌美学理念，摆脱中国传统新诗浅近直白的风格，换而采用朦胧的意象，以象征、隐喻、通感、幻觉、艺术变形为主要手段，增加描写对象的不确定性，从而使诗歌的内涵更为复杂、深刻、丰富。像这首《双桅船》，若从不同的视角切入，就能够获得完全不同的解读。

作为一名女性诗人，舒婷的诗句单纯细腻的风格和明快热烈的韵律，具有童话般的温婉意境，往往能让人联想起爱情。在雾气中漂流的双桅小船，像是柔弱的诗人自比，而宽广稳固的岸，正比喻了恋人温暖的怀抱。两个人的感情是坚定而忠诚的，任何风暴艰险，也无法将他们分离。那“双桅”，也正与《致橡树》中比肩而立的木棉树与橡树相似，象征了恋人间彼此平等、相互扶持的关系。如果了解舒婷与丈夫陈仲义之间，在“文革”未竟的时代风暴中相互平静守望，直到风暴平息才喜结连理，且一直相濡以沫，生活美满，就更能了然诗歌的第二节，想必是意有所指了。

而由于诗中“船”与“岸”的意象，写得很朦胧隐晦，未有一字直言爱情，我们同样可以将它看作是一首带有乡愁意味的诗作。将要启程的双桅船，像是一位即将远行的游子，“雾”与“风”渲染了离情别绪。而“岸”则代表了游子深深眷恋的祖国，漫长的海岸线就跟天上的月亮一样，时刻勾起游子对家乡的记忆。“你在我的航程上，/我在你的视线里”，这两句十分感人地勾勒出：即使相距万里，家乡与远游人之间依旧充满了千丝万缕不可分割的牵连。将对祖国的爱，比喻成爱情，这样的写法也是不少的，像刘半农的《情歌》，同样是以称呼恋人的口气，诉说自己在海上遥望祖国时，不可抑制的怀乡之情。

当然，我们也可以对这首诗，作一种相对抽象的，一般意义上的阐释。“船”与“岸”的相遇和分离，是诗人对于命运变化无常的感叹。本诗写于1979年，国家正处于大变革的时代中，巨大的国家命运尚且摇摆动荡，个人微小的生活，在这巨大的风暴中，更似一艘小船，天涯海角、朝朝夕夕，充满了矛盾性与不确定性，时时会感到焦灼、惶惑与不安。但是，虽然外部世界充满了多变而不可控的不如意，人依然能够把握自己的信念，确定自己的方向。即使不是一时一地，可终究还是能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就像徐志摩在《偶然》中那样，以淡定而泰然的态度，从容面对“偶然”的无常。

从《双桅船》我们可以看到，“朦胧诗派”在创作实践中，讲究复归诗歌本身的艺术性，对于新时期文学的创作理念，有着十分积极的意义。

（王宏图 方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