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重建贡院记

今天子践祚之三祀，新修贡院成。其地因故趾，拓旁近地益之，径广百六十丈。外为崇墉施棘，徼道前入。左右中各树坊：名左曰虞门，右曰周俊，中曰天下文明。坊内重门二，左右各有厅，以备讥察。次右曰龙门。逾龙门，直甬道，为明远楼。四隅各有楼相望，以为瞭望。东西号舍七十区，区七十间。易旧制板屋以瓦甓，可以避风雨，防火烛。北中为至公堂，堂七楹。其东为监试厅。又东为弥封、受卷、供给三所。其西为对读、誊录二所。帘以外殖殖如也，翼翼如也。后为聚奎堂，七楹。旁舍各三楹，主试之所居也。又后为燕喜堂，三楹。东西室凡十六楹，诸胥吏工匠居之。其后为会经堂。堂东西经房相属，凡二十有三楹，同考者居之。帘以内渠渠耽耽如此。其他庖湢库舍，所在而有。明隩向背，咸中程度。其规制名额，虽仍旧贯，而阅丽爽垲，邃密萦隩，视旧制不啻三倍。工始于万历二年三月，以明年九月告竣。计庸三十六万有奇，费以五万金。既告成事于上，于是司空郭公率其属，请予为文以记之。

按京师贡院，始于永乐乙未。是时考卜未定，文皇帝以巡狩御行幄，庶事草创。其所举士，秋试不过数十人，春试率百余人。故试院规制虽颇湫隘，亦仅能容。及燕鼎既定，人文渐开，两畿诸省，解额岁增，士就试南宫至四千有奇。而贡院偪隘如故，又杂居民舍间。余为诸生，就试南宫；及官词林，典试文武士，数游其中，恒苦之。自嘉靖间，建议者咸请改创西北隙地。或言东方人文所会，宜因其趾而充拓之以从新。然旋议旋辍，未有必然之画也。今天子始俞有司之请，一旦焕然，易敝陋而为闳丽。士之挟策而来者，不啻若登龙门、探月窟矣。嗟呼！振敝维新，固自有时。举二百余年之陋制，一旦建为堂构巨观，非振奋乌能有成哉！

尝谓创始之事，似难而实易；振蛊之道，似易而实难。室已圮而鼎新之，易也，鸠材庀工而已。惟夫将圮而未圮，其外窿然，丹青赫垩未易其旧，而中则蠹矣。匠石顾而欲振之，闻者必以为多事而弗之信，其势不至于大坏极敝不已也。明兴二百余年，至嘉、隆之季，天下之势有类于此者多矣。纪纲法度，且将陵夷而莫之救，有识者忧之。今天子茂龄抚运，嘉与海内更始，于是举二百余年之将坠而未仆者，一切振而举之。然众庶之见，溺于故常。令下一年而民疑，二年而民谤，不曰上之所以兴废起坠者，皆申饬旧章也，而曰创行新政也。浮言四起，听者滋惑。赖主上明圣，不少摇惑，盖五年于兹，而后仆者起，暗者睹，于是海内始知相与歌诵上德，翊戴明主，而不知始之振之如是其难也。

夫论治者，怠则张而相之，废则扫而更之。夫惟能张之而毋怠，则自不至于废而可更。故虞廷当治定功成、礼乐明备之时，而其君臣赓歌以相儆，惓惓以率事省成为言，怠荒无虞为戒，盖恒恐其怠，而思以张之也。呜呼！继自今上之取士，与士之待用者，其亦远览虞廷率事儆戒之意，感明主振兴才俊之心，皆务为恪恭匪懈，为国家建久安长治之策。其无鹜为偷安苟禄，以隳上之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