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农园记

樊迟请学稼，而孔子小之。意迟欲躬稼勤苦，思以易天下，如许行所称皇农之道，并耕而治者。故孔子明礼义，信大人之学，以广其意。如曰能如是，民归之，且有为之稼者，何用屑屑自亲其事为？夫圣贤之言，各有攸当。世儒见迟鄙嗤于孔子，便谓农不足学。绮衣灿烂、钟鼓馔玉，剥下自润，而不睹其艰。第令此曹得侍孔子，讵足以小人嗤之邪！昔晋简文不识稻，闭阁三日不出，犹有惭色。曰：“宁有赖其末而忘其本者。”夫天子之尊，犹以不知穑事为耻，况其下者，何敢自逸！

余少苦笃贫，家靡担石。弱冠登仕，裁有田数十亩。嘉靖甲寅，以病谢。自念身被沉疴，不能簪笔执简奉承明之阙。若复驰逐城府，与宾客过从，是重增其戾。乃一切谢屏亲故，即田中辟地数亩，植竹种树，诛茅结庐，以偃息其中。时复周行阡陌间，前田父佣叟，测土壤燥湿，较穜稑先后；占云望祲，以知岁时之丰凶。每观其被风露，炙熇日，终岁仆仆，仅免于饥，岁小不登，即妇子不相眄；而宫吏催科，急于救燎；寡嫠夜泣，逋寇宵行，未尝不恻然以悲，惕然以恐也。或幸年榖顺成，黄云被陇；岁时伏腊，野老欢呼，相与为一日之泽，则又欣然以喜，嚣然以娱。虽无冀缺躬馌之勤，沮溺耦耕之苦，而咏歌欣戚，罔不在是。既复自惟：用拙才劣，乏弘济之量；惟力田疾耕，时得甘膬以养父母，庶获无咎。且斯事虽贱，非学亦无由知也，因榜其园曰“学农”，以申止足之义焉。

或曰：“农，生民之本也。周家用稼穑兴王业。即治天下国家，同亦由力本节用，抑浮重榖，而后化可兴也。吾子意在斯乎？”夫君子志其远者、大者，小人志其浅者、近者，吾侪小人，饔飧之不给是虞，而又敢有他志？且为菟裘，以娱吾生而已。诗曰：“优战游哉，聊以卒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