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缨日记序

按：此文写于甲午中日战争前不久，今据唐景崧《请缨日记》台湾刻本转录。

《请缨日记》，唐景崧撰，自光绪八年八月唐以吏部主事上书言越事始，至光绪十二年离滇赴台湾道任止，首尾三载馀，逐日记述唐在越南北部组织黑旗军抗法的亲身经历及清军的抗法活动，并录有清政府的有关谕旨、函电等，是研究中法战争的重要资料。

玉关烽警，正班定远出塞之年；铜柱云摩，是马伏波登坛之地。书生面目，顿改戎装；海上幺么，群惊将令。然而封侯投笔，便消磨兰台旧史之才；诫子传书，亦散佚浪泊旋师之后。未有刀头环影，半镜方飞，盾鼻墨痕，成编快睹，如《请缨日记》者也。

我维卿方伯夫子，三垣奎宿，早耀文光；八桂名流，夙饶奇抱。于蛮触交争之日，正和战未决之秋。贾谊上书，请系匈奴于阙下；陈汤献策，将维属国于关西。始则一介行边，终乃偏师捣穴。于是本子云之典册，写小范之心兵。纪事成书，编年仿体。以一身之涉历，关全局之转移。盖非陆贾持节，仅事羁縻；终军弃，空谈慷慨。综观全事，可得言焉。当其觅骏燕台，听箫吴市；大江东去，洗出雄心；秋色西来，郁为兵气。方谓伯通庑下，定有才人；要离冢边，不无奇士。苟能数五十馀国，使虏情尽在掌中；亦可率三十六人，奏边功全资幕下。无如酒徒零落，击筑难闻；遂使烟水苍茫，买舟竟去。五羊停棹，未看岭上梅花；万马窥边，且眺关城杨柳。诚以编《板桥杂记》，浪抛词客才华；不若展故箧《阴符》，略见英雄本色。

越南旧隶黄图，久藩赤县。三年修贡，屡镌金叶之书；万里待封，频舣银河之棹。乃者粲粲熊罴，共骇西人之衣服；耽耽豺虎，将夺北地之燕支。如使卧榻之侧，鼾睡竟容；将毋火维之区，全藩尽撤。公于此行，盖欲授策孱王，传书侠客；同扶残叶，永拱中枢。苟舆服而保脾泄，楚尚有材；则甲楯而栖会稽，越犹可国。知不独驾汉官之驷乘，相如自侈谕蜀之文；方且赠齐国之鱼轩，管子将复卫之策也。尔乃富良江上，王气消沉；真腊城中，妖氛震撼。平章，方以斗秋虫为乐事；尚书，乃以撰降表为世家。铸翁仲之金人，难威夷狄；挽安阳之神弩，坐失河山。公知韩将背洹水之约而事秦，楚终出方城之师而灭蔡。君卿虽尚存口舌，叔宝已全无心肝。回望珠江，再航琼海，则此记也，固拟之风土记而不伦，较之利病书而更核者也。然而龙尾伏辰，遂亡虢祀；虬髯仗剑，或王扶馀。如得尉佗黄屋左纛，上表称老夫臣，婆留玉带锦衣，开门作节度使，仍可资为外藩，自胜沦于他族。即或夜郎自大，竹王之种已稀；南交可宅，西母之图宜益。将使二千馀年之故土，仍隶中朝；三十六郡之旧图，再编交趾。亦必号召豪杰，乃能申画郊圻；则有刘牢之本南国枭雄，黄汉升亦西州豪士。越南舍长城之万里，昧国士之无双。公知时局之已更，乃遂露章而复上。盖以中国有圣人之世，为王者大一统之图，必不置羌沈墨于无何有之乡，舍邓睑靡于不可通之域。则当吾皇神武，能驭英雄；何不我马驰驱，再通山泽？果而得郭中令之书，承嗣屈膝；感陆士衡之荐，戴渊抒诚。橐鞬道左，誓复蔡州；酾酒江头，志吞朔虏。亦可谓知人善任，将不难计日成功矣。无何吐蕃诣浑太尉而请盟，倭人误石尚书以款局。官书火迫，催赴昆明；心计灰飞，难羁炎徼。当斯时也，去留两非，倏忽万感：仰天长啸，日寒白虹；斫地悲歌，斗坠紫气。明知大同之塞，虽战胜而马市终开；无如广武之军，方屯定而鸿沟已画。绕朝适所谋不用，子野惟辄唤奈何。乃于进退维谷之秋，顿有惊喜自天之信：闻沙陀之鸦军，破林邑之象阵。于是疆臣决主战之议，大帅上吁留之章。盖当戎服方加，冰衔特晋，天子亦知公真可用矣。第以乍辞郎署，未能全付军符；非关李广之数奇，实待贾生之才老。故虽当金戈铁马之场，历瘴雨蛮云之际：航海捣燕之策未见施行，分道伐吴之师又多自竞；奇计屡摈而勿用，壮怀终郁而不伸。然而公之才固未尝不略见一二也。

其守谅山也，碻磝乍败，符离新溃。粮绌而无筹可唱，乞米徒书；将骄而有檄难征，强兵何策？鱼阵晨压，狼烽夜冲。越甲屡鸣，吴军尽墨。公乃气慑虎狼，画周猿鸟。李临淮作帅，色变旌旗；程不识行军，令严刁斗。遂使残军复振，败局能支。至是而后，大帅悔知之不早、用之不尽，而前失已不可追矣！

其攻宣光也，缒阴平而入蜀，度陈仓而下秦。万险备尝，一军曲达。方将扼兀术于金山，北虏绝无归路；擒孟获于泸水，南人不生反心。月晕而围已合，云压而城欲颓。金人见宗岳而呼爷，夏贼畏范韩而坠胆。此亦法人自纵横海上、睥睨寰中而来，所未有之者矣。则此记也，谓之为相斫之书则过，拟之以大事之记非夸者也。今者银河洗甲，凯旋而柳色当楼；瀛海开藩，判毕而芸编满案。始搜伍籍，将付手民。子长酒肉之簿，饶有史材；髯仙嬉笑之词，皆为文料。盖一时兵交之事，一人战迹所经，而属国兴亡之局，兵家胜败之机，胥于是乎寓焉。

或谓：公间关万里，奔走三秋，所愿未遂，当鸣不平，其事屡乖，宜多过激。何以史臣以成败定英雄，公则多平心之论；术士以兴亡归气数，公则抉人事之微？得毋故示旷达，务为恢张？不知公含和饮粹，蕴英蓄华。琅嬛琐记，皆名臣奏议之馀；幕府丛谈，无文字言兵之习。非特著岳岳之才，抑亦表渊渊之度。况昔者燕然勒石之词、塞上从军之作，多属油幕从事笔墨为缘，蛮部参军土风是记。公，始则口含鸡舌，遍吐天香；继则事坌牛毛，难资人力。乃能挽弧射狼，搦笔绣虎！当下马作露布之日，为飞鸿存雪爪之思。斯又分其馀事，足了十人，耗我壮心，独有千古者矣。

嗟乎！瞻文昌于天阙，惟上将最有光芒；纪列传于史官，独名臣备书言行。方今四海毕达，五大在边，瀛海非终无事之时，天下正急需人之日。所愿公本绘画乾坤之笔，为荡清海宇之图！衙斋运甓，陶桓公志靖中原；帷幄陈筹，张留侯材堪上将。将军中之日报，方略馆汗简宏修；扫海上之巢痕，纪功碑濡毫待作。

门下士台湾丘逢甲谨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