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田横墓文

韩愈

以沉郁之气，发悲凉之音。逐二句抗声吟之，真有天崩海立之势。

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东京¹，道出田横墓下²，感横义高能得士³，因取酒以祭，为文而吊之⁴，其辞曰：

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⁵，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⁶，孰为使余歔欷面不可禁⁷？余既博观乎天下，曷有庶几乎夫子之所为⁸？死者不可复生，嗟余去此其从谁？

当秦氏之败乱⁹，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扰扰¹⁰，而不能脱夫子于剑芒？抑所宝之非贤¹¹，亦天命之有常？昔阙里之多士¹²，孔圣亦云其遑遑¹³。苟余行之不迷¹⁴，虽颠沛其何伤¹⁵！

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¹⁶。跽陈辞而荐酒¹⁷，魂仿佛而来飨¹⁸。

【注释】

¹“贞元十一年”二句：贞元十一年（公元795年）正月至三月，韩愈在京三上宰相书求仕，未得当局理睬。这年五月，他怀着郁愤的心情离京东归故乡河阳，九月，他从河阳去洛阳（东京）。如：往，去。
²道出田横墓下：途中经过田横墓前。田横，秦末狄县（今山东高青县东南）人。田横原是齐国贵族，秦末，他与堂兄田儋、兄田荣等共同参加了反秦的武装斗争，重新建立了齐国。楚汉战争中，他自立为齐王，后为汉将灌婴击败，不得已而投奔当时尚保持中立的彭越。刘邦灭楚称帝以后，以彭越为梁王。田横惧诛，率部下五百余人潜入海岛隐居。因田横在齐国臣民中有较高威信，刘邦担心他逃亡海上终将对汉王朝不利，遂
命令田横到洛阳。因不愿称臣于汉，田横在途中距洛阳三十里处自杀身亡。后来，这次赴洛阳的两名随从以及在海岛上的部属五百余人全部自杀。事见《史记·田儋列传》。田横死后，刘邦以王者礼葬之，其墓在偃师（今河南偃师县）以西十五里处。
³感横义高能得士：有感于田横的高风亮节使他得到众多贤士的追随拥戴。《史记·田儋列传》：“（田横）既葬，二客穿其冢旁孔，皆自刭，下从之。高帝闻之，乃大惊，以田横之客皆贤，吾闻其余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死，亦皆自杀。于是乃知田横兄弟能得士也。”“太史公曰：……·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余因而列焉。”
⁴吊：吊唁，吊慰。
⁵旷百世：上距百代。旷，遥远。
⁶稀：稀少。指当今朝中如田横之能重用、信任贤士者甚少。
⁷歔欷：同“欷歔”，抽噎声。不可禁：指内心深有感触，感情难以抑制。
⁸曷有：哪里有？庶几乎：接近于。夫子：指田横。
⁹秦氏：指秦二世。败乱：指败乱之时。
¹⁰扰扰：众多的样子。
¹¹所宝之非贤：意思是田横所宠信重用的人不一定是真正的贤才，因为他们未能使田横免遭杀害。1阙里：春秋时孔子的住地，在今山东曲阜市内。孔子曾在这里聚徒讲学，先后有学生三千，其中身遁六艺者七十二人。
¹³遑遣：匆忙急迫的样子。孔子曾多年奔走于列国之间，希望能得到政治上的重用，但并未达到目的，最后只得重返鲁国，以讲学著书终世。
¹⁴不迷：坚守德操，不偏离正确的方向。
¹⁵颠沛：跌倒，比喻生活困难、窘迫。
¹⁶耿：同“炯”，光明。《尚书·立玫》：“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
¹⁷跽（jì计）：长跪，上身挺直而两腿跪着。荐：进，献。
¹⁸飨（xiǎng享）：享用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