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廖道士序

韩愈

胸中爱廖，只是怪其为道士，又恐为道士者不止一廖，要因廖而遍招之。看他却不直说，却忽然劈插一衡山最灵，又劈插一郴州最郁积。如是，必有非常奇人如廖者，只怕都为道士，真是可惜。不意其一篇文字，抟来只成得一句。此是通身气力写得，不止争指力、腕力之与臂力也。

五岳于中州¹，衡山最远。（劈插而起。一句。）南方之山，巍然高而大者以百数，独衡为宗²。最远而独为宗，其神必灵。（忽将上二句并作一句。暂顿住。）衡之南八九百里，地益高，山益峻，水清而益驶³。其最高而横绝南北者岭⁴。郴之为州⁵，在岭之上，测其高下，得三之二焉。中州清淑之气，于是焉穷⁶。（又劈插而起。一句。）气之所穷，盛而不过，必蜿蜒扶舆⁷，磅礴而郁积⁸。（又将上一句，忽转换一句。又頓住。）衡山之神既灵，（看其大气力。承前顿住之一句。）而郴之为州，又当中州清淑之气，蜿蜒扶舆，磅礴而郁积，（承后顿住之一句。看他转下。）其水土之所生，神气之所感，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⁹，桔、柚之包¹⁰，竹箭之美¹¹，千寻之名材¹²，不能独当也。（笔行至此，如江河之浩汗，如雷霆之急疾，而中间又自弄姿。）意必有魁奇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间¹³，（自起至此，只搏成一句文字，真是奇骇绝人。）而吾又未见也。其无乃迷惑溺没于老佛之学而不出邪？（上文如此费气力，写来却又如此脱卸而去，真非寻常笔墨旧径也。）

廖师郴民，（细。）而学于衡山，（细。）气专而容寂¹⁴，多艺而善游，岂吾所谓魁奇而迷溺者邪？（只此一句正文。“魁奇”一句，“迷溺”一句。）廖师善知人，若不在其身，必在其所与游¹⁵，访之而不吾告，何也？（上文如此费气力，曲折写来，才得一句正文，却又如此脱卸去，真无一句笔墨旧径也。）于其别，申以问之¹⁶。（费气力起，不费气力结。大奇，大奇！）

【注释】

¹五岳：即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中州：指中原。
²宗：宗仰，尊柴。
³驶：迅捷。
⁴横：东西为横。绝：阻绝。隔断。
⁵郴：郴州，即今湖南郴州市。
⁶清淑之气：清和、美好之气。穷：中止。
⁷婉蜒：屈曲盘旋。扶舆：犹“扶摇”，形容自下而上。
⁸磅（páng）礴：广大，无边无际。
⁹白金：即银。《尔雅·释器》：“白金谓之银。”丹砂：硃砂。石英：指水晶。
¹⁰包：将桔、柚包装起来以进贡。《尚书·禹贡》：“厥包桔柚”。1箭：箭竹，干细节低，质地坚韧，可以作箭干，故名。
¹²千寻：形容高大。寻，古长度单位，八尺为寻。
¹³意：猜度，推测。魁奇：壮伟、杰出。
¹⁴气专：养气专一。容寂：仪容安详。寂，安，静。
¹⁵其所与游：和他有交往的人。
¹⁶申：申述，表达。